柜是钟敬之自家开的。

    铁皮柜,洋行留下的,两道锁。他开了第一道,停一停,再开第二道,把簿子抱出来,搁在桌上。封皮上一行字,三十五年十一月,封发。

    雷震虎站在桌那一头。手里一张条子,郑百川的字,两行,准行动队查阅去年十一月电报登记。他把条子搁在簿子边上,手没有离开。

    “翻。”

    钟敬之翻。一页一页,翻到十一日。

    “十一月十一日,下晌四点二十,天津站来电。密本。译电,钟敬之。送阅,站长。”他念簿子上的字,一个不多,“站长批,转行动队接站。传话,雍茂春,四点四十。”

    “电文。”

    “电文在卷。”钟敬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陆副处长率箱四口,乘本日夜十点车赴平,明晨到。二十个字。”

    雷震虎的指头在簿子上点。拍的一个。收的一个。译的一个。看的一个。传的一个。

    “收报的是谁。”

    “电讯室,那夜值班的。名字在这一栏。”钟敬之说,“人还在一楼。”

    “他看得懂?”

    “看不懂。他收的是码子。码子到我这儿,才是字。”

    雷震虎把条子收回怀里。他没看钟敬之,看门口。陆行舟在门口站着,是雍茂春叫上来的,站了有一会儿了。

    “副处长。”

    “雷队长。”

    “天津那一夜。”雷震虎说,“十点的车,几口箱,哪一节车厢。天津那头,谁晓得。”

    “寇站长晓得。接站的那一个晓得,皮帽子,塘沽接的,老龙头送的。货栈门口的兵晓得,天津站的,两个换两个。”陆行舟说,“车上的人晓得。”

    “车上几个。”

    “四个。牧顺来,三个兵。”

    “四个。”

    “上车的时候三个。”陆行舟说,“少了一个。”

    钟敬之的手在簿子上停住了。

    “少了一个。”雷震虎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念得慢,“少在哪儿。”

    “老龙头站台。九点半装的箱,我在货车厢门口点人头。三个。牧顺来讲,他去买烟,站外头,半个钟头前。”陆行舟说,“天津站接站的讲,他叫人找,找着了明早头班车送。车不等人。”

    “送来了没有。”

    “没有。”

    “报告上有?”

    “报告上一行。天津站回电两封,一封讲找,一封讲没找着。都在卷。”

    雷震虎没有再问。他把帽子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手里。帽檐上那道折还在。

    “寇云舫的电报,是你到北平前头一天发的。”他说,“那个兵去买烟,是电报发了以后。”

    “是。”

    “电报讲十点的车。那个兵晓得十点的车,晓得四口箱,晓得箱在哪一节。”雷震虎把帽子戴上,“他没上车。”

    他转过身,对钟敬之。

    “拍电报。天津站,寇云舫。”

    钟敬之抽出一张稿纸,铺平,笔蘸了。

    “十一月十一日老龙头站失联之押运兵一名,姓名籍贯照卷,现在何处。”雷震虎一句一句往下磨,“速复。”

    “署名。”

    “雷震虎。”

    钟敬之写了。写完把稿纸转过来,看了一遍,转回去。

    “机要密本,照章登号。回电来了,过站长的眼。”

    “过。”雷震虎说,“过完了送我。”

    “名字。”钟敬之说,“卷在情报处。”

    陆行舟下楼去取。

    二楼东头,抽屉最底下那一夹。

    押运报告的底稿,三行的那一份,底下附着天津站两封回电的抄件。他把那一行找出来。押运兵一名,于天津站失联,已请天津站查找。名字在一行的头上,籍贯在名字后头。南京押运队拨的人,下关上船那日点过一回,下关到天津,八天,抬过四口箱。

    他抄在一张纸条上,上楼。

    三楼的走廊上多了两个人。

    铁宝山站在机要科门口,帽子攥在手里,看鞋尖。亓春山在东头那根廊柱边上,还靠着柱子,脸朝窗,两只手插在裤袋里。

    雷震虎的嗓子从机要科门里头出来。

    “铁宝山。那一夜,你几时晓得车次。”

    “队长讲的。”铁宝山说,“五点。队长讲,明早天亮前,前门东站,四口箱。俺去看车。”

    “看车看了几个钟头。”

    “看到九点。俺灌了水,换了火花,试了一趟,开到货场门口。”

    “中间出去过没有。”

    “没有。”铁宝山说,“饭是院里吃的。”

    雷震虎没有再问。铁宝山退了半步,退到墙根,还是看鞋尖。

    亓春山没有动。雷震虎从门里出来,从他跟前过,没有问。走过去了。

    陆行舟把纸条递进机要科。钟敬之接了,抄在稿纸上,一笔一笔齐着。抄完,他把纸条还回来,一并还的还有那两张回电的抄件,压在纸条底下。

    “陆副座的卷,陆副座收。”

    箱房的门开着一半。

    薛砚农蹲在门里头,木匣搁在膝上,正把一册纸往匣子里归。陶其昌坐在长凳上,手搭在膝盖上。

    雷震虎在门口站住。他没有进去。

    “陶先生。”

    “讲。”

    “内查。站长批了。全站的人,一个一个过。”雷震虎说,“箱房里,两个。造册的,一个。抄册的,一个。”

    “三个。”

    “陶先生不算。”

    “我算。”陶其昌说,“行动队查人,不进箱房。”

    “箱房里的人,也是人。”

    “箱房里的人,我查。”

    薛砚农把匣子盖上了。两只手搭在匣盖上,疤朝上,掌心朝下。他没有抬头。

    雷震虎看着长凳上那个人。看了两息,三息。

    “查出来呢。”

    “查出来,给站长。”陶其昌说,“不给行动队。”

    雷震虎退了一步。退到走廊上,退到廊柱那一头。亓春山还靠着柱子,脸朝窗,两只手在裤袋里。雷震虎在他边上站住,也朝窗。两个人肩挨着肩,都不讲话。

    陆行舟站在箱房门口。

    “造册的。”陶其昌说。

    “在。”

    “天津少的那一个,你报告上写了。”

    “一行。”

    “一行,在。”陶其昌说,“进来。念号。”

    念到晌午。

    旧电底那两口箱,一口念完了,另一口念到一半。薛砚农数卷,陆行舟念号,陶其昌坐着听,不看纸。念到一个号,薛砚农的铅笔在纸边上点一点。点完,下一个。

    走廊上一直有人。靴子声不动,也不走。

    晌午陆行舟出来。走廊空了,廊柱边没有人,窗台上那一溜烟头还在,一个没添。

    楼梯口,雷震虎在那里。不是靠着,是站着,一只脚踩在头一级上。

    “副处长。”

    陆行舟站住。

    “你少了一个兵。”雷震虎说,“报告上一行字。”

    “报告一行,天津站两封电,都在卷。”

    “卷卷卷。”雷震虎的嗓子磨下来,“你回回都是卷。”

    “卷里有。”

    “卷里有的,我看得见。”雷震虎把踩着的那只脚收回来,“卷里没有的呢。那个兵下关上船,八天,你回回看火漆。回回看火漆的人,一个兵丢在天津站外头,一行字。”

    “车不等人。”

    “车不等人。”雷震虎点了一下头,点得短,“箱子等人不等?”

    陆行舟没有答。

    “我的兵,我自己查。”雷震虎说,“你的兵,南京拨的,到北平归了站里。归了站里,就是站里的。站里的,我查。”

    “查。”

    “那个兵要是在天津。”雷震虎往下走了一级,回头,“漏的就不是我的兵。是你的。”

    他下楼了。靴子重。到二楼,没停,到一楼,楼门开了,关了。

    陆行舟站在楼梯口。窗外台基厂头条,吉普发动,开走了。

    下晌他在二楼签摘要。

    四月的摘要比三月的还薄。前门外南货铺,绸缎庄,崇文门税关。末尾一律四个字,未见异常。他一份一份看,签副字,按印。

    窗外槐树的叶子出齐了,嫩的,一片一片,风一过翻白。鸽哨从楼顶上绕过去,一圈,又一圈。街口洋车夫喊价,东四,三千三,四月里涨的。墙根底下一副挑子,两只木桶,吆喝拖得长,臭豆腐——酱豆腐——。东单那头电车的铃,当当,两下。

    隔壁方鉴清的门关着。三楼西头站长室的门也关着。

    雍茂春上来一回,扶着门框喘。

    “副处长,雷队长的车走了。”

    “晓得。”

    雍茂春等了一息,下去了。

    回电是五点到的。

    钟敬之抄好上来,先过西头。站长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郑百川看了一眼,没出声。钟敬之再往东头走。

    陆行舟是在二楼窗口看见吉普回来的。上到三楼,钟敬之刚把纸递出去。

    雷震虎站在廊柱边上。亓春山不在,走廊上就他一个。他看了一遍。看完,他把纸递过来。不是递,是搁在陆行舟手心里,同雪地里那一枚弹壳一样的搁法。

    抄件。钢笔字,一笔一笔齐着。

    天津站寇云舫复:查该兵现在天津二厅办事处当门房,三月里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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