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文是头一天下午签的,人第二天一早到。

    老虎桥的门朝南开。铁门两扇,大门里头套一扇小门。门外排着探监的人,多半是女眷,篮子搁在脚边,篮子上盖一块布。五月底的日头已经毒了,墙根底下只剩一线阴凉,人都挤在那一线里,没有人讲话。

    桥在门外头,不宽,桥下的水绿得发黑。桥这一头是探监的人,桥那一头停着一辆黑轿车,车上没下人。

    他从人堆边上过去,公文在手里,卷宗夹在腋下。一个老太太拉他袖子,问他是不是里头的官,问她儿子那一间几时放风。他说不是,老太太就松了手。门房看了公文,看了他,又看了公文。

    “洪公祠的?”

    “洪公祠的。”

    “核证词。”门房把公文翻过来看印,“核哪一个?”

    “高丽生。”

    门房在簿子上记了一行,朝里头喊了一声。小门开了,出来一个穿灰制服的,五十来岁,肚子压在皮带上头。他把公文接过去看了两遍,才把手伸出来。

    “廖世坤,看守长。”南京话,“陆长官这边走。”

    墙里头比墙外头凉一点,凉的是砖,不是风。

    甬道很长,两边是号房的门,门上一个小方窗,窗里黑。走过去的时候,有一扇窗里露出半张脸,看了他一眼,缩回去了。廖世坤在前头走,钥匙串在腰上响。

    “汉奸案的,关东监。”他说,“审的那两位,璩、蓟,单间。高丽生原先也单间,上个月改了,改到‘愿供’那一排,四个人一间,饭多一个荤。”

    “他愿供?”

    “愿得很。”廖世坤笑了一下,“法院来提过三回。三回,头一句都是问,这一条折不折罪。书记官不肯答,他就不讲。书记官答了,他讲得比书记官记得快。”

    甬道尽头是一间屋子。屋子当中一道铁栅,栅子这一边一张桌一把椅,那一边一条凳。窗开在高处,日头斜着下来,正落在栅子上,栅子的影子一根一根,铺在桌面上。

    “陆长官坐,人马上来。”廖世坤说,“规矩,不递东西,不碰栅子。我在门口。”

    门口离桌子有十来步。他坐下,把卷宗打开。供词摘要摆左手,旧档的摘抄摆右手,当中空着,空着的地方等一会儿放笔。

    高丽生是从那一边的门进来的。

    瘦了一圈。囚衣宽,套在身上晃。头发短了,还是抿过的,拿水抿的,抿得平。他走到凳子跟前不坐,先朝栅子这边弯了弯腰,弯得不深,是从前在书店门口那一弯。

    “陆先生。”

    “坐。”

    他坐了。坐下之后先笑,笑得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纹比从前深,纹里头有灰。

    “嫂夫人那四只粢饭糕,我到南京还没吃完,就凉了。”他说,“到今朝,味道还记得。油纸包着,烫手。”

    陆行舟没接。他掏出手帕擦了一下额头,擦得慢,擦完叠好,放回去。

    “洪公祠派你来核,我晓得。”高丽生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一道一道,是牢里的印子,“法院提了三回,贵局提一回。派的是陆先生,我倒不怕了。旁人来核,我讲一句,人家记一句。陆先生来核,我讲一句,陆先生晓得那一句底下压着几句。”

    “我是核对的,不是判的。”

    “晓得晓得。”

    他把供词摘要翻到第二页,念。一条一条念。

    民国二十八年七月,极司菲尔路登记处,登记自新者名册几本。高丽生答:三本,牛皮面,登记处先是尚墨林管,后头换人。经手人某某。答:某某,如今在苏州,反正得早,如今是接收委员会的科员。民国二十九年,参议室设,往来公文若干。答:公文我抄的,没有六百也有五百,抄件在行辕散伙那日收了,收到哪里,先生没讲。

    每答一条,他在当中那一处记一个字。对,或者缺。

    高丽生每答一条之前,先问一句:“这一条,折不折罪?”

    头两回他不答,笔照记。第三回,高丽生问完不讲了,等着。栅子影子里的那张脸等得很有耐性,像从前在书店等他包书。

    “折不折,法院定。”陆行舟说,“我记的是对不对。”

    “对的,法院才拿去折。”高丽生说,“陆先生记一个对,我就多折一分。这个道理,我在牢里想了三个月。”

    第三页是专案清查那一年,扣押账目几宗。高丽生答得最细,哪一宗几册,哪一册缺页,缺的是哪几页,一口气讲到底,讲完补一句:“这一宗,蓟连奎经的手。他那时候管抓人,扣账先扣人,人送到极司菲尔路,账留在他自家抽屉里。他抓的人,他抽屉里的账,两样对不上,对不上的那一截,就是他吃了的。”

    他记了一个对。

    “这一条,陆先生记对,法院拿去,蓟连奎就多一条。”高丽生说,“我在牢里同他隔三间。隔三间,夜里听得见他咳。他不晓得我这条嘴里有他多少。”

    “你晓得。”

    “我晓得。”高丽生把眼睛眯起来,“我跟先生五六年,先生教我头一句,账上见真章。账我记得,人我也记得。谁递帖子,谁递烟,谁在戏园子包厢里坐过,我一个一个记得。陆先生,记性这样东西,牢里没得用,出了牢,是命。”

    念到第二页末一行,他念得跟上头一样快。

    “沪上军统内线,开书店者,曾代办路条。”

    “对。”高丽生说,“那一条是我供的。”

    “路条办给谁?”

    “没供。”高丽生看着他,“供了,是一条人命。没供,是我留着的。陆先生,我每一条都问折不折罪,法院的人笑我。他们不晓得,我问的不是罪。我问的是,讲到哪一条,我这条命才算换下来了。”

    “记全了再开口。”

    高丽生愣了一下。

    “你那本账,”陆行舟把笔搁下,“记全了,再开口。半本账,法院拿去,是半本。半本账上,你是汉奸。全本账上,你才是证人。”

    高丽生没笑。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在囚衣上擦了一下,又搁回去。

    “陆先生教我。”

    “我不教你。我核对。”

    “那我讲一桩,陆先生核一核。”高丽生把身子往前倾,栅子的影子落在他脸上,一根一根,“这一桩,档里没有。”

    门口的廖世坤动了一下,又站定。

    “民国二十八年,先生给陆先生批过八个字。”高丽生压着嗓子,换了上海话,“庸碌怕事,不足为虑。这八个字,是我研的墨。民国三十年秋,行辕散了,牌子摘了,先生回参议室的头一夜,把那份卷子调出来,拿朱笔把八个字勾了。勾的时候我在边上。勾完,先生同我讲了一句。”

    他停了。停得很足,像说书的人举着醒木不落。

    “讲的啥,陆先生用不着我讲。侬晓得的。那年秋天我带到书店的话,就是那一句。买家跑不了,这一笔他记下了。”

    窗上的日头挪了半寸。栅子的影子从供词摘要上挪到旧档摘抄上。

    那八个字他见过纸。摘录人在旁边注的那一行,他誊过两回,一笔一画:原卷万逆朱笔勾销,归档。誊的时候笔尖没有多停。勾销两个字,摘录人只记了有,没记为什么。为什么,眼下坐在栅子那一边。

    那份卷子他也晓得在哪里。第七箱,沪字结案卷,同尹小九隔着几册。造册那天他抱过那一箱,箱子不重。

    八个字没有勾之前,是一道墙,他在墙后头站了七年。勾了,墙还在,只是墙上有一道朱笔的印子,谁走近了看,都看得见那是勾过的。看见了,就要问一句:勾的人,看见了什么。

    “万逆一个废人。”陆行舟说,“口不能言。他讲过什么,你替他讲,法院要问你凭据。”

    “凭据是没有的。”高丽生把身子退回去,倒像松了口气,“朱笔勾销的卷,如今在洪公祠。勾是勾了,为啥勾,纸上没写。我是唯一一张嘴。”

    “一张嘴,一条命。你自家称一称。”

    门口的廖世坤咳了一声。“陆长官,半个钟头了。”

    “快了。”

    廖世坤没再催。栅子那一边的人也没动,等门口静下来,才接着讲。

    “称过了。”高丽生笑了,这一回笑得很轻,“我在牢里天天称。称来称去,就一样想勿通。先生那把刀,东洋人的账,东洋人的章,东洋人的免验印,一样一样是真的。递刀的手干干净净。门是先生自家撞的。这样一桩事,落在东洋人手里,是死罪。落在先生手里,是仇。”

    他抬眼看栅子那边。看得不长,看完低下头去,声音也低下去,低得门口听不见。

    “可那桩,在贵局的档里,是功。对伐,陆先生?”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