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子是二十三号晌午到的。

    灰布中山装的随员送来的,搁在门槛里头的条凳上,人不进门。一张便笺,三行字。研判股派员一名,赴下关,观察纪录。不着制服,不涉事。回来具报。落款一个席字。

    方鉴清跟在后头进来,比条子晚了半步。他看见便笺,脸就往下沉。

    “行舟啊。”

    “科长。”

    “大前天我讲的,各科照常。”方鉴清压着嗓子,“席秘书这一张,我拦不住。研判股三个人,誊录的只会誊,跑腿的不识字,就落到你头上。”

    “晓得。”

    “看,记,回来写。”方鉴清把便笺翻过来又翻回去,像想从背面翻出一句话,“写的东西先给我看一眼。莫站前头。”

    “晓得。”

    方鉴清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笔带够。”

    三点钟他出了洪公祠。

    长衫,草帽,一只旧公文夹。草帽是曼丽前几日在夫子庙买的,讲南京的太阳毒。夹里一本簿子,两支铅笔。长衫里头右边那只口袋沉一点,是局里发的那一把,领了三年多,响过一回。出门前他想过留下。想了一下,没留。观察纪录也是公务,公务出门佩枪,督察查起来,佩了是规矩,没佩才要问。

    下关在城北。洋车走四十分钟。梅雨停了一天,太阳出来半个,路上蒸得人喘不过气。车夫的背湿透了,他看着那一片湿往下走。

    车站正门朝南。门外一块空场,空场外头是大马路,马路那边就是江。空场上站着一排宪兵,二十来个,钢盔,枪上肩,面朝马路,背朝站。他从他们背后走过去,没有一个回头。

    站里两条月台。客站台朝南,货站台在东头,中间一道铁栅门。铁栅门今日开着,门扇推到一边,门底下的轨槽里塞着半截砖。货站台后头是货栈,两扇门,东门朝站台开着,西门看不见。货站台顶上一盏吊灯,灯罩是白搪瓷的,磕掉一块。

    客站台的灯,四盏,一盏都没亮。他抬头看了一遍。天还亮着,看不出亮不亮,灯泡是在的。

    秩序组在货栈里头。东门开着,看得见里头蹲着的人,一排一排,单褂,短裤,草鞋。棍子靠在门边,码得整齐。他数了一遍:二十九。

    四点二十。他在簿子上写了四个字:集结已到。

    邹大奎是从货栈里出来的。

    他手里没棍。单褂敞着,下摆掖在裤腰里,腰上鼓着一块。他往客站台这头走,走过铁栅门,看见一个穿长衫戴草帽的人靠着柱子站着,眼睛在那人脸上停了一下,过去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哪位?”

    “邹组长。”

    邹大奎盯着他看。看了一会儿,牙黄的那一笑才出来。

    “陆先生。”他说,“先生这张脸,我记不牢。换顶草帽,我就认不出了。”

    陆行舟没接。

    “先生的字,我记得牢。”邹大奎往他腋下的公文夹上看,“上回那份呈子,楼上给我看过,三个字,无差别。字真好。今日先生也带笔来了?”

    “带了。”

    “那好。”邹大奎把裤腰往上提了提,腰上那一块跟着动了动,“回头呈子上头,替兄弟们写好看点。上回一个月津贴,肉疼。”

    他笑着走了。走回铁栅门那头,走进货栈,东门半掩上。

    陆行舟在簿子上又写了一行。写的是时间。

    五点,人来了。

    先来的是学生。男学生举着横幅,白布黑字,欢迎两个字写得大。后头是女学生,白衫黑裙,手里一人一面小纸旗。纸旗是三角的,竹签子挑着。八面。

    蓝布旗袍走在最后。

    她没有举旗。两只手空着,垂在身侧,跟学生隔着两步。走到客站台西头,她把八个学生拢在一根柱子边上,自己站在靠外那一边。站定了,她抬眼把站台看了一遍,从东头看到西头。

    看到他了。

    眼睛从他身上过去,跟过一根柱子一样,没有停。她把脸转回学生那边,跟一个女学生讲了一句什么,那学生把旗子举高了一点。

    他把簿子翻了一页。

    再来的是市民,报馆的人,脖子上挂相机的。一会儿工夫,客站台上站了百把人。宪兵还在空场上,背朝这边。货栈东门半掩着,门缝里没有声音。

    六点,车没到。

    站里的人讲,浦口那边渡江晚了,车在江北等着。人群往月台边上挤了挤,又退回来。天热,有人蹲下去扇帽子。一个卖茶水的挑子想从空场进来,宪兵拦了,挑子搁在空场边上,茶没人喝。西头的学生唱起歌来,唱得不齐,唱到第二段就散了。蓝布旗袍没有唱。

    她讲过那天先生别来。他来了。来的是研判股派的员,不是先生。这一句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了,还是靠着柱子。

    他站在柱子边,眼睛把站台走了一遍又一遍。学生在西头,蓝布旗袍在西头。货栈在东头。铁栅门开着。宪兵在南边,背朝里。出口,货栈西门,看不见。他又把货栈的墙看了一遍,墙是砖的,一人多高。西门在墙那头,从这边走,只有穿货栈一条路。

    六点五十,天开始沉。

    货站台那盏吊灯亮了。白搪瓷的灯罩,磕掉的那一块漏出一道光,斜斜地照在货栈的门上。客站台这一头,四盏灯还是黑的。有人抬头看,有人喊了一声,站里没有人应。灯不亮,人就往有光那一头看,光在货站台。

    他在簿子上写:灯一盏,东。

    蓝布旗袍那边,他没有再看。

    七点过十分,汽笛。

    车从北边进站。车头喷着白气,站台上的人一齐往前涌,横幅举起来,纸旗举起来。车停了,车门开,先下来的是提箱子的,再下来的是几个老人,有一个白头发,有一个戴眼镜,眼镜后头的眼睛一直在眯。学生喊了一声,喊的是欢迎,喊得不齐。

    那几个老人在站台上站住了,朝学生那边拱手。有一个人从人群里递上一束花。

    东头,货栈的门开了。

    不是推开的,是撞开的。棍子先出来,人在棍子后头。二十九根棍子过铁栅门,门扇被挤得往后一荡,撞在轨槽里那半截砖上。人涌过来,不喊,也不讲话,闷着头往站台当中冲。

    宪兵没有动。他看了一眼空场,二十来顶钢盔还是朝着马路,排长站在排头,抬着腕子在看表。有人从站里跑出去,跑到排长跟前喊,喊的什么听不清。排长把腕子放下来,往站里看了一眼,又把背转过去。

    第一根棍子落下去,落在横幅上。横幅断了,白布垂到地上,两个举横幅的男学生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棍子跟着往左往右。相机砸在地上,报馆的人抱着头往柱子后头钻。白头发那一位被人架住往车厢那边推,眼镜那一位的眼镜飞了,他弯腰去捡,一根棍子从他背上扫过去。

    人往西头跑。

    西头是学生。八面纸旗只剩下三面,竹签子断了,纸旗贴在地上给人踩。蓝布旗袍站在柱子边,两只手张开,把学生往柱子后头塞。他看见她的嘴动了一下,讲的是什么听不见,学生往柱子后头缩。

    他还靠在柱子边。这根柱子在站台当中偏东,离铁栅门十来步,离西头那根柱子三十来步。簿子还在手里,铅笔还在手里,他写了一行:七点十二,棍起。

    写完,笔停了。

    站台上一片人声,声音没有词。棍子起落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他数着。数到二十几,不数了。他把簿子合上,塞进公文夹,公文夹夹在腋下。

    邹大奎在人堆当中。

    他没有棍子。两只手空着,站在那一片起落的棍子后头,跟站在自家门槛上一样。他往西头看了一眼,那一眼跟下午看陆行舟的那一眼一样,停了停,过去了。然后他的右手往腰上去。

    腰上那一块。

    单褂撩起来,手从裤腰里出来。手里是一支手枪。

    枪口朝下,他往西头走了两步。走到人堆边上站住,枪抬起来。抬得慢。抬过棍子,抬过那些往西头跑的人的头顶,抬到西头那根柱子。

    柱子边上是八个女学生,和一件蓝布旗袍。

    货站台那盏吊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站台上,影子里一条胳膊是直的。

    陆行舟的手伸进了长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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