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话问到译电科，是督察室接令的第三天。
来的是两个生面孔，借了科里靠楼梯的小隔间，一人面前一本簿子。那几日经手过加急电的，挨个叫进去，问来问去三句话：单子几时到你手，你给哪个看过，散班后同哪个吃过酒。
陆行舟进去坐了一炷香的工夫。他把底簿摊开，问一句，翻一页，时辰、文号、戳记，答得比簿子还慢。问到第三遍给哪个看过，他想了半晌，认认真真答：给戳看过。
问到散班后同哪个吃过酒，他又想了半晌，掰着指头数：同泡菜坛子。内人腌的，就酒不行，就饭还行。
问话的一个笔尖停在半空，另一个咳了一声。两人对了个眼色，把他放了出来。
方鉴清在走廊上转来转去，出来一个，迎一个，压着嗓子问一回没多说吧，听一回，点一回头。一上午，他那方手帕就没干过。
蒯玉书凑到桌边，声气压得极低：行舟，听讲了没有——这回的案子，上头是拿朱笔划了线的。线底下，随便查；线上头，碰都碰不得。督察室那位雷督察，前儿在稽核口拍了桌子，隔着两层楼都听得见。
蒯先生，陆行舟往缸里续水，你那摞，还差四个字号。
登，这就登。
风刮了两天。银楼的伙计、递签的听差、黑市的耳报神，一茬一茬，刮进了督察室的门房。刮进去的，出来一个，脸白一个。下半城的茶馆里，堂倌掺水的手都慢了——满堂的龙门阵只剩一个题目：金价，昨儿又是一个价。有人把嗓子压成气声，晓得不，衙门里头有人先晓得要加……话没落地，四邻的长凳都往这边挪。满城看热闹的都说，这回衙门动了真格；衙门里头的人不说话，各自把各自的戳，捂得紧紧的。
第三天擦黑，陆行舟到家，饭还没端上桌，吊脚楼的木梯响了。
那响法不对。街坊上下，脚步都是虚的，踩惯了的人晓得哪一级晃。这一串，一步一声，又沉又匀，踩得整架梯子嗡嗡地颤。
曼丽去开的门。门开了半边，人堵在门口没让。
她把来人上上下下扫了一遍，雷督察。稀客。我们家当家的，今儿没犯啥子事吧？
串门。雷震虎说。
他手里拎着一条烟，往门里递了递。曼丽不接，侧身放他进来，回手把茶壶往桌上一搁，搁得比平日重了三分，自己进了灶屋，门帘子甩得哗啦响。
雷震虎把烟搁在桌角：人家送的，南洋货，我抽不惯那个甜味。
陆行舟看看烟，又看看他，把枸杞茶缸抱到怀里：雷督察，你这是……
闲得慌，过来坐坐。
还是这句闲得慌。这三个字，陆行舟今年听得耳朵起茧——走廊上碰见是闲得慌，饭堂里搭桌也是闲得慌。两个人打了快十年交道，上海一笔账，重庆一笔账，酒桌上红过脸，卷宗里过过招。可闲到坐上他家的板凳，这是头一回。
雷震虎掏出自己的烟点上，火柴梗撅进碟子里。不喝茶，就抽烟，一口接一口，半截烟的工夫，没一句话。烟是劣的，呛，一屋子青雾压着灯，灯就黄了一圈。灶屋里油锅响，辣子下了锅，呛味同烟味搅在一处，他也不皱一皱眉。
陆行舟也不催，喝他的枸杞水，一口，两口。缸底的枸杞叫水泡得胖胖的，浮上来一颗，他拿嘴唇抿住，又吐回去。
老陆。雷震虎开口了。这个称呼，也是头一回。你说，一把刀，鞘给你留着，刃给你收了，这还叫不叫刀？
叫摆设。陆行舟说，摆设好。摆设不沾血。
我就晓得你说这号话。雷震虎哼了一声，烟灰弹在地上，上头发话，查。我接令那天还当了真。磨了三天牙，看明白了——查泄密。金价的事满城风雨，黑市都在编排，说衙门里有人先晓得加价，上头脸上挂不住，查。查哪个？查嘴。誊单子的嘴，递话的嘴，接电话的嘴，连烧茶炉的老头都过了一遍堂。
他伸出一根指头，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钱打这儿走的，我看得见。这一道上头站着哪些人，我也看得见。令上写得死——只查泄密，不及其余。钱不许碰，账不许调，库房的门朝哪边开，我都不许问。他把烟头往碟子里一摁，老子这把刀，削得只剩个把了。
陆行舟把茶缸放下，搓了搓手：雷督察，这些话，不该讲给我听。我一个抄电文的，胆子绿豆大，听了夜里要做噩梦。
你胆小。雷震虎斜他一眼，那一眼在他脸上钉了片刻，全重庆属你胆小。可我这人记性好——前年庆功酒上那一回，我问过你一句话。你怎么答的，这笔账我还记着。
那是实话。
实话。雷震虎从鼻子里出了口气，你的实话，回回过后想起来，都比卷宗上的话经嚼。
雷督察，那你还上我的门？陆行舟叫起撞天屈，我这屋里除了枸杞，啥都榨不出来。
我要能想通，就不来了。雷震虎说得直，衙门里一圈人，精的太精，滑的太滑，一句话没出口，先掂三遍轻重。就你——他上下打量，像挑一件旧家什，没派系，没靠山，没出息，话不过脑子。同你说话，省得设防。
灶屋里，锅铲敲得山响，曼丽的腔调拖得老长：当家的——饭好啰——客人吃不吃嘛——
那个字，咬得铁硬。
雷震虎难得笑了一下：弟妹这是撵我。
她记仇。当年你把我请去问话，一回三个时辰，她记到今天。
雷震虎不接这个茬。帽子抓在手里，人却没起，盯着桌上那盏灯，又坐了半晌。
憋屈。末了他说，案子摆在那儿，肥的瘦的一目了然，偏叫我绕着走。老陆，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陆行舟叹了口气，像是被磨得没了法子：我不懂案子，我就懂簿子。为你这桩事，稽核把我传去到场说明，站了一个时辰，腿都麻了——就为单子上盖过我一个戳。
活该。
活该就活该，腿麻是真麻。陆行舟揉了揉膝盖，可这一个时辰，也没白站。我回来想了三天，想明白一个理。他往缸里吹了口气，把浮起来的枸杞吹到一边，账这个东西，是人写的。人写的东西，就靠不住。我们科里的底簿，誊得再齐整，一年也得开柜盘一回——原件一份一份摆出来，一份一份点，数目对上了，科长才肯画押。为啥？
他慢慢喝了一口。
账面是死的，库是活的。
屋里那盏灯芯，噼啪跳了一下。
金子这个东西，又不会自己写字。陆行舟又加了一句，像是抱怨，又像自言自语，查账查十年，查的是笔杆子。开库点一回数，点的才是金子。
屋里静了。
雷震虎捏着帽檐的手，停在半道上。他直勾勾看过来，眼窝里那点光，像灶膛里叫火钳子拨了一下的炭。
你再说一遍。
说啥子？陆行舟眨眨眼。
底下那两句。
我说我们科盘簿子。陆行舟打了个哈欠，一年一回，顶麻烦。摆原件，点数目，核戳记，蹲得人腰断。回回盘库我都想告病。
雷震虎不言语了。烟早灭在碟子里，他也不再点。那双眼在灯底下走了个来回——从桌上的茶缸，走到柜顶，又走回陆行舟脸上，像在这间屋里清点什么。清点完了，账，像是平了。
雷震虎站起来了。帽子扣上，桌上那半盒自己的烟都忘了拿。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没回头。
今儿这茶，记我账上。
木梯又是一串沉响，一步一声，下到坡底，汇进夜里去了。
曼丽从灶屋探出头，手里还捏着锅铲：走啦？她瞪着桌角那条烟，黄鼠狼给鸡拜年！这烟哪个敢抽，里头怕不是下了药！
药没有。陆行舟把烟条掂了掂，搁上柜顶，钩子有一个。
啥子钩子？
鱼钩。他来钓鱼，饵叫鱼吃了，钩，替他挂到别处去了。
神神叨叨！曼丽把锅铲一挥，吃饭！
饭桌上，一碟炒胡豆，一碟泡菜，青菜是拿辣子爆的，火气比平日大，糊了一点边。他扒着饭，心里把这笔账又过了一遍。
那三句话，在他肚子里焐了两天，就等一个上门来讨的人。递给稽核那位，是帮着咬人，叫站队；递给方鉴清，隔夜就得吓漏了风。满衙门数下来，只有雷震虎——督察的差事，够得着库房的门；身上没沾那条线的油水；牙口还好，咬住了不撒嘴。
刀是雷震虎的刀。主意，过了今夜，也会变成雷震虎的主意。他只是个说胡话的。胡话说得再真，过后问起来，他说的是译电科的簿子，一个字都没错。
最险的钥匙，得裹在最怂的壳里递出去。
夜里，罗家湾静得同平日没有两样。
只有经理处库房外头，悄没声地，加了双岗。
来的是两个生面孔，借了科里靠楼梯的小隔间，一人面前一本簿子。那几日经手过加急电的，挨个叫进去，问来问去三句话：单子几时到你手，你给哪个看过，散班后同哪个吃过酒。
陆行舟进去坐了一炷香的工夫。他把底簿摊开，问一句，翻一页，时辰、文号、戳记，答得比簿子还慢。问到第三遍给哪个看过，他想了半晌，认认真真答：给戳看过。
问到散班后同哪个吃过酒，他又想了半晌，掰着指头数：同泡菜坛子。内人腌的，就酒不行，就饭还行。
问话的一个笔尖停在半空，另一个咳了一声。两人对了个眼色，把他放了出来。
方鉴清在走廊上转来转去，出来一个，迎一个，压着嗓子问一回没多说吧，听一回，点一回头。一上午，他那方手帕就没干过。
蒯玉书凑到桌边，声气压得极低：行舟，听讲了没有——这回的案子，上头是拿朱笔划了线的。线底下，随便查；线上头，碰都碰不得。督察室那位雷督察，前儿在稽核口拍了桌子，隔着两层楼都听得见。
蒯先生，陆行舟往缸里续水，你那摞，还差四个字号。
登，这就登。
风刮了两天。银楼的伙计、递签的听差、黑市的耳报神，一茬一茬，刮进了督察室的门房。刮进去的，出来一个，脸白一个。下半城的茶馆里，堂倌掺水的手都慢了——满堂的龙门阵只剩一个题目：金价，昨儿又是一个价。有人把嗓子压成气声，晓得不，衙门里头有人先晓得要加……话没落地，四邻的长凳都往这边挪。满城看热闹的都说，这回衙门动了真格；衙门里头的人不说话，各自把各自的戳，捂得紧紧的。
第三天擦黑，陆行舟到家，饭还没端上桌，吊脚楼的木梯响了。
那响法不对。街坊上下，脚步都是虚的，踩惯了的人晓得哪一级晃。这一串，一步一声，又沉又匀，踩得整架梯子嗡嗡地颤。
曼丽去开的门。门开了半边，人堵在门口没让。
她把来人上上下下扫了一遍，雷督察。稀客。我们家当家的，今儿没犯啥子事吧？
串门。雷震虎说。
他手里拎着一条烟，往门里递了递。曼丽不接，侧身放他进来，回手把茶壶往桌上一搁，搁得比平日重了三分，自己进了灶屋，门帘子甩得哗啦响。
雷震虎把烟搁在桌角：人家送的，南洋货，我抽不惯那个甜味。
陆行舟看看烟，又看看他，把枸杞茶缸抱到怀里：雷督察，你这是……
闲得慌，过来坐坐。
还是这句闲得慌。这三个字，陆行舟今年听得耳朵起茧——走廊上碰见是闲得慌，饭堂里搭桌也是闲得慌。两个人打了快十年交道，上海一笔账，重庆一笔账，酒桌上红过脸，卷宗里过过招。可闲到坐上他家的板凳，这是头一回。
雷震虎掏出自己的烟点上，火柴梗撅进碟子里。不喝茶，就抽烟，一口接一口，半截烟的工夫，没一句话。烟是劣的，呛，一屋子青雾压着灯，灯就黄了一圈。灶屋里油锅响，辣子下了锅，呛味同烟味搅在一处，他也不皱一皱眉。
陆行舟也不催，喝他的枸杞水，一口，两口。缸底的枸杞叫水泡得胖胖的，浮上来一颗，他拿嘴唇抿住，又吐回去。
老陆。雷震虎开口了。这个称呼，也是头一回。你说，一把刀，鞘给你留着，刃给你收了，这还叫不叫刀？
叫摆设。陆行舟说，摆设好。摆设不沾血。
我就晓得你说这号话。雷震虎哼了一声，烟灰弹在地上，上头发话，查。我接令那天还当了真。磨了三天牙，看明白了——查泄密。金价的事满城风雨，黑市都在编排，说衙门里有人先晓得加价，上头脸上挂不住，查。查哪个？查嘴。誊单子的嘴，递话的嘴，接电话的嘴，连烧茶炉的老头都过了一遍堂。
他伸出一根指头，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钱打这儿走的，我看得见。这一道上头站着哪些人，我也看得见。令上写得死——只查泄密，不及其余。钱不许碰，账不许调，库房的门朝哪边开，我都不许问。他把烟头往碟子里一摁，老子这把刀，削得只剩个把了。
陆行舟把茶缸放下，搓了搓手：雷督察，这些话，不该讲给我听。我一个抄电文的，胆子绿豆大，听了夜里要做噩梦。
你胆小。雷震虎斜他一眼，那一眼在他脸上钉了片刻，全重庆属你胆小。可我这人记性好——前年庆功酒上那一回，我问过你一句话。你怎么答的，这笔账我还记着。
那是实话。
实话。雷震虎从鼻子里出了口气，你的实话，回回过后想起来，都比卷宗上的话经嚼。
雷督察，那你还上我的门？陆行舟叫起撞天屈，我这屋里除了枸杞，啥都榨不出来。
我要能想通，就不来了。雷震虎说得直，衙门里一圈人，精的太精，滑的太滑，一句话没出口，先掂三遍轻重。就你——他上下打量，像挑一件旧家什，没派系，没靠山，没出息，话不过脑子。同你说话，省得设防。
灶屋里，锅铲敲得山响，曼丽的腔调拖得老长：当家的——饭好啰——客人吃不吃嘛——
那个字，咬得铁硬。
雷震虎难得笑了一下：弟妹这是撵我。
她记仇。当年你把我请去问话，一回三个时辰，她记到今天。
雷震虎不接这个茬。帽子抓在手里，人却没起，盯着桌上那盏灯，又坐了半晌。
憋屈。末了他说，案子摆在那儿，肥的瘦的一目了然，偏叫我绕着走。老陆，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陆行舟叹了口气，像是被磨得没了法子：我不懂案子，我就懂簿子。为你这桩事，稽核把我传去到场说明，站了一个时辰，腿都麻了——就为单子上盖过我一个戳。
活该。
活该就活该，腿麻是真麻。陆行舟揉了揉膝盖，可这一个时辰，也没白站。我回来想了三天，想明白一个理。他往缸里吹了口气，把浮起来的枸杞吹到一边，账这个东西，是人写的。人写的东西，就靠不住。我们科里的底簿，誊得再齐整，一年也得开柜盘一回——原件一份一份摆出来，一份一份点，数目对上了，科长才肯画押。为啥？
他慢慢喝了一口。
账面是死的，库是活的。
屋里那盏灯芯，噼啪跳了一下。
金子这个东西，又不会自己写字。陆行舟又加了一句，像是抱怨，又像自言自语，查账查十年，查的是笔杆子。开库点一回数，点的才是金子。
屋里静了。
雷震虎捏着帽檐的手，停在半道上。他直勾勾看过来，眼窝里那点光，像灶膛里叫火钳子拨了一下的炭。
你再说一遍。
说啥子？陆行舟眨眨眼。
底下那两句。
我说我们科盘簿子。陆行舟打了个哈欠，一年一回，顶麻烦。摆原件，点数目，核戳记，蹲得人腰断。回回盘库我都想告病。
雷震虎不言语了。烟早灭在碟子里，他也不再点。那双眼在灯底下走了个来回——从桌上的茶缸，走到柜顶，又走回陆行舟脸上，像在这间屋里清点什么。清点完了，账，像是平了。
雷震虎站起来了。帽子扣上，桌上那半盒自己的烟都忘了拿。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没回头。
今儿这茶，记我账上。
木梯又是一串沉响，一步一声，下到坡底，汇进夜里去了。
曼丽从灶屋探出头，手里还捏着锅铲：走啦？她瞪着桌角那条烟，黄鼠狼给鸡拜年！这烟哪个敢抽，里头怕不是下了药！
药没有。陆行舟把烟条掂了掂，搁上柜顶，钩子有一个。
啥子钩子？
鱼钩。他来钓鱼，饵叫鱼吃了，钩，替他挂到别处去了。
神神叨叨！曼丽把锅铲一挥，吃饭！
饭桌上，一碟炒胡豆，一碟泡菜，青菜是拿辣子爆的，火气比平日大，糊了一点边。他扒着饭，心里把这笔账又过了一遍。
那三句话，在他肚子里焐了两天，就等一个上门来讨的人。递给稽核那位，是帮着咬人，叫站队；递给方鉴清，隔夜就得吓漏了风。满衙门数下来，只有雷震虎——督察的差事，够得着库房的门；身上没沾那条线的油水；牙口还好，咬住了不撒嘴。
刀是雷震虎的刀。主意，过了今夜，也会变成雷震虎的主意。他只是个说胡话的。胡话说得再真，过后问起来，他说的是译电科的簿子，一个字都没错。
最险的钥匙，得裹在最怂的壳里递出去。
夜里，罗家湾静得同平日没有两样。
只有经理处库房外头，悄没声地，加了双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