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散令是方鉴清亲手交的,交的时候没抬头。

    一张油印的纸,抬头裁并通知,中间空着的名字是钢笔填的,蒯玉书。底下一行小字:雇员,遣散费按六个月薪给,限月底离职。

    蒯玉书接过去,先从袖筒里摸出烟盒,递了一支给方鉴清。方鉴清摆手,脚底下已经往里间挪。他又递给陆行舟。陆行舟接了。他自家点上一支,把那张纸搁在膝头,就着烟看,看了三遍。

    六个月。他把纸折起来,六个月的薪水,照眼下的米价,够吃半年米。不带菜。

    译电室里没人接话。收发那头的铃响了一声,又停了。

    蒯玉书把纸塞进怀里,蘸笔,接着登簿。笔尖秃了,一笔要蘸两回墨。他登得很慢,比平常慢,一个字一个字往格子里填。

    晌午郑百川上楼去了。

    他是替蒯玉书去的。译电科没有人开口求他,他自家去的。三十年的老书记,本部里哪个门他都认得,哪家的事他都晓得一点,郑百川用得着这样的人。半个钟头后他下来,站在译电室门口,官腔裹着乡音,声气压着。

    编制缩三成。老的先走。上头讲,三十年的字,新招牌用勿上。

    蒯玉书站起来,躬了躬身。郑站长费心。

    郑百川从怀里摸出一只红纸包,塞进他手里,塞得很快,像怕人看见。一点点心意。侬勿要推。

    蒯玉书没推。他把红包揣进去,跟那张裁并通知揣在一处。

    下午陆行舟去了人事处。

    他去之前想了一刻钟。他这十年在本部,没有替哪一个人开过口。开口是要用面子的,面子用一回少一回,用在旁人身上,人家还要问为什么。

    可他想起一张纸。去年黄金案叙功的单子是他誊的。方鉴清要译电科在上头占一行,又不肯把自家名字写上去,怕担干系,让他看着写。他写了一行登簿协办,底下填的名字,是蒯玉书。当时不过是顺手,给老书记添半句好话,方鉴清也没看。

    这一行字,如今能换东西。

    逯广源还是那副笑面,还是亲手沏的一盏茶。陆老弟,稀客。十年了,你头一回上我这儿来。

    来求逯科长一桩事。

    沪上渝上都立过功的人,开口求人,我得先听着。逯广源把茶推过去,眼睛在他脸上停着,不动。

    陆行舟把黄金案叙功单的事讲了。讲得很平,只讲有这一行,讲那单子如今在人事处的柜子里。逯广源听完,叫人去翻。翻了一刻钟,卷宗抱来,单子摊开,末尾一行,登簿协办,蒯玉书。

    章程上有一条。陆行舟说,有叙功记录的,遣散比照职员,十二个月。

    逯广源把单子看了半晌,笑了。陆老弟,这一行字,是你的手笔?

    你把自家的功,写给了旁人。

    我抄字的,登簿的是他。

    逯广源没再问。他提笔,在裁并通知的副本上批了一行,十二个月,比照职员例。批完把笔搁下,说了一句:这个面子,我记一回。

    陆行舟躬身,退出来。走廊上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记一回,就是要还一回。还什么,几时还,逯广源没讲,他也没问。

    路条是第二天的事。

    蒯玉书老家在湖南常德,走水路,宜昌换船,进洞庭,上沅水。回乡路条要过三处章:本科的章,人事处的章,总务处的章。三处章齐了,才能在民生公司排复员的船位,官价。少一处,就是黑市的价,黑市的价,六个月的遣散费都不够。

    他一早先找方鉴清。方鉴清捏着章,手抖了一下。裁的人,开路条,合规矩伐?

    合。人是本科的,路条本科开。

    照章,照章。方鉴清盖了。盖完把章收回抽屉,抽屉锁上,又说了一句,行舟,你替他跑,跑归跑,莫跑得太显眼。

    人事处的章,逯广源昨天就说了给。他去时逯广源不在,一个科员翻出批件,盖了,连茶都没让。

    总务处的章最难。管印的科员讲印在处长抽屉里,处长上码头去了,几时回来不晓得。他坐在总务处门口的长凳上等。等了一个上午。来往的人从他面前过,有认得的,点个头,没人问他等什么。一个抄字的坐在总务处门口,不稀奇,抄字的常年在各处门口坐。晌午科员出去吃饭,回来见他还坐着,看了他一眼,没讲话。过了两点,处长回来了,皮鞋上一层泥,抽屉开了,章拿出来,看了看路条,问了一句:蒯玉书?那个老书记?

    三十年了。处长把章按下去,按得很重,回去也好。

    三处章,一天跑齐。他回译电室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蒯玉书还在登簿,登的是最后一本。

    夜里回家,曼丽把饭端上桌,一边摆碗一边讲:方太太讲,你们科里裁了个老先生,三十年的老书记。是不是那个见人就递烟的?

    就一个嗯?她把筷子拍在他手边,人家三十年,一张纸就打发了。你们局里的人,心都是石头做的。

    他扒饭,没接。

    曼丽自家骂了一阵,骂完了,转身进灶间,翻出一只空瓶子,把坛子里的豆瓣舀了满满一瓶,又拿油纸包了两节腊肠,用麻绳捆成一捆。

    明天带去。船上没得菜,就着这个下饭。她把那一捆搁在他公事包旁边,你不好意思讲话,东西总会递吧?

    他说会。

    月底那天,蒯玉书走。

    他来得比平常早,把桌子擦了一遍,抽屉一格一格拉开,空的。蘸水笔洗干净了,笔尖朝上,插在笔筒里。他站起来,绕着译电室走了一圈,这张桌子看看,那张桌子看看。

    没有人抬头。

    不是不肯。是抬了头,不晓得讲什么。收发那头的铃响了,有人过去接;里间的方鉴清咳了一声,门没开。

    蒯玉书走到陆行舟桌边,把那支笔从笔筒里抽出来,搁在他桌上。笔尖秃了,笔杆上一道一道的,是三十年手指头磨出来的印子。

    行舟老弟,这个留给你。

    陆行舟看着那支笔。

    抄了一辈子别人的字。蒯玉书说,声气不高,没一个字是自己的。

    他把烟盒掏出来,倒过来抖了抖,空的。他笑了一下,把空盒子揣回去。

    上回讲,字是活的,人是死的。今天添一句。字抄完了,人还得走。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回头,把译电室又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然后跨出去了。

    陆行舟送他到坡下。覃水生挑着他那只藤箱,走在前头。箱子不重,一头轻一头沉,覃水生走两步换一回肩。藤箱上头捆着曼丽那一捆,豆瓣瓶子贴着腊肠,走一步晃一下。蒯玉书在坡上接的时候没讲话,只把绳子紧了紧。

    码头上人多。捆着行李的,抱着孩子的,蹲在石梯上抽烟的。船还没靠,人已经排到河街上去了。蒯玉书站在队尾,把路条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遍,三处章都在,又揣回去。

    行舟老弟,回吧。

    陆行舟站着没动。

    常德老屋还在,兄弟来信讲,漏了两间,剩一间能住。蒯玉书把手揣进袖筒,一间够了。一个人,一支笔都用不着了,要几间屋。

    你这个人,蒯玉书看着他,我十年没看透。今天也没看透。不看了。

    他拍了拍陆行舟的肩膀,跟三个月前在译电室里拍的那一下,一样的轻。

    陆行舟上坡。坡上雾还没散。他走得不快,走到半坡,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的人挤成一片,认不出哪一个是老书记。

    回到译电室,那支笔还搁在桌上。他没动它。旁人的桌子,空着一张,方鉴清叫人把椅子搬走了,说往后不占地方。

    他把笔拿起来,蘸了一回墨,在废纸上划了一道。笔尖秃了,划出来的线是毛的。他把笔擦干净,搁进自家的笔筒,跟那缸枸杞茶并排。

    三十年,抄了多少字,抄的人自家也数不清。抄过的字,没有一个字姓蒯。

    天擦黑的时候,郑百川下楼来了。

    他没进译电室,站在走廊上,朝里头看了一眼,看见陆行舟,抬了抬下巴。陆行舟跟出去。走廊尽头是楼梯,郑百川先上,他跟着。

    上到楼梯拐角,郑百川站住了,四下望了一圈,没人。他把嗓子压到最低,宁波话都压出来了。

    行舟啊。局里两头都在拉人。侬讲,我该往哪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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