仉青田过来,比上班的铃声早了一刻钟。

    一册卷宗放在陆行舟桌上,封皮干干净净,连个字号都没编。

    “陆副座过目。”他把椅子往前拉了半尺,坐下,“就咱们两个人看。”

    陆行舟翻开。头一页是份办法,毛笔小楷,字写得急,捺脚全拖着钩。

    往下看,三条。一,文件——照共方文电的格式,缮一份“指示”,落款、编号、隐语,一应俱全;二,电台——从缴获库房提一部手摇机,要旧的,锈得像那么回事的;三,人——寻一个“交通员”,挑共方车队外出的日子,连人带包往车前一送,当街搜检,人赃并获。

    末尾一行小字:美方在场为佳,可资佐证。

    陆行舟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像在核账。看完,合上,往回推了半寸。

    “仉股长这是要办大案。”

    “办的是南京要的案。”仉青田声音压得又低又快,“谈是谈死了,散伙就在眼前。人一走,茶就凉。趁着人还在桌上,递上去一桩现行,北平站在南京的账上,才算有一笔活的。”

    “督察股在北平,打光复到今儿,没出过一件挂得上号的案子。”他往前欠了欠身,“外头查贪的查贪,办汉奸的办汉奸,风头全叫别人占了。这一桩要是办成,是通天的案。”

    他伸出两根指头,点了点卷宗皮。

    “纸,我用的是缴获的旧纸;墨,也是照着他们的路子配的。机器挑好了。就差两处——一个肯往车前撞的人。再一个,”他抬眼,“他们外出的路子。侦察日报归情报处汇总,共方出行的报备单,陆副处长要会签。哪天出门,走哪条道,几点几刻,你这儿最清楚。”

    陆行舟端起茶缸,吹了吹浮着的枸杞。

    “报备单是警卫那头的差事,底档在案。”他慢条斯理,“会签是会签,调阅得站长核章,这是章程。仉股长递个条子,我随卷附签,方处长过一道目,今儿就送上去。”

    “章程。”仉青田从鼻子里笑了一声,“陆副座办事,就是稳。”

    “吃这碗饭,稳字保命。”陆行舟也笑,“急字催命。”

    仉青田盯了他两秒,把卷宗抄起来,夹回胳膊底下。

    “条子我今儿就递。”他站起身,“人手的事,不劳文案费心。我找行动队去。”

    行动队的队部在前门东站货场边上,雷震虎一天总有一趟要到台基厂来回话,一楼门房隔壁那间屋,算是他在站里的落脚处。仉青田堵到了那儿。门没等他敲利索,就开了。

    陆行舟抱着一摞侦察日报下楼归档,正赶上一楼走廊里这一出。

    “借六个人。”仉青田说,“穿便衣,听我调遣,三天。”

    “干什么使?”雷震虎堵在门框里,肩膀比门框窄不了多少。

    “办案。”

    “什么案?”

    “到日子你就知道了。”

    雷震虎眯着眼,把他上下扫了一遍。扫完,偏过头,冲地上啐了一口。

    “老子抓活的,不抓稻草人。”

    走廊里静了一拍。

    “雷队长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的意思。”雷震虎嗓子像砂纸磨铁,“你那点门道,站里早咬耳朵传遍了。缮文件的是你的人,摇机器的是你的人,回头再雇一个人揣着东西往车底下钻——一台戏,就缺个敲锣的。”他往前逼了半步,“要办案,拿真凭实据来,老子头一个带队,枪子儿也是我先迎。做戏,找戏园子去,别糟蹋行动队的枪。”

    “雷震虎,”仉青田的声音更低了,“督察股办案,你敢驳?”

    “督察股大,大不过‘凭据’两个字。”雷震虎的腮帮子鼓了鼓,“老子这些年下狱的,哪一个不是赃是真赃、供是真供?你这一包东西是打哪儿来的,你心里没数?”

    他回身进屋,门带得山响。

    铁宝山在门缝里探了下头,又缩回去了。

    仉青田立在原地,脸上一层青白。扭过头,正对上抱着日报的陆行舟。

    “陆副座都听见了?”

    “我就路过。”陆行舟把日报往上托了托,“归档,归档。”

    人,仉青田还是凑齐了。

    下晌,雍茂春端着他那把宜兴壶溜达上楼,凑到桌边,碎嘴就开了闸。

    “陆副座,您听说没有,仉股长打稽查队借了五个人,连夜的,在后院那间小屋里操练。门窗全拿报纸糊上了。”他压着嗓,“茶房送水都不叫进,搁门口。您说,这演的是哪一出?”

    “督察股的差事,少打听。”陆行舟头也不抬。

    “是是是,少打听。”雍茂春应得飞快,人却不挪窝,“就是——糊窗户买了几份报纸,两条麻绳,账走的总务,我这儿不好下笔呀。”

    “记杂支。”

    “哎,杂支。还是陆副座有学问。”

    雍茂春满意地走了。陆行舟笔下没停,心里那本账,翻到了另一页。

    明拦,拦不得。督察股挂的是南京的线,他一个管文案的伸手去挡,挡住了是越权,挡不住是嫌疑。这案子的死穴不在人手,不在密件,在“观感”两个字上——得让能拍板的人,自己看见这个穴。

    他抽出一张呈文纸,笔尖蘸了墨,又搁下了。这种账,落在纸上是把柄,得用嘴递。

    傍晚,站长室。

    郑百川刚应酬回来,皮袍子还没脱利索,一身酒气混着雪茄味。

    “行舟啊,坐。”他摆摆手,“啥个事体?”

    “例行的。”陆行舟把一份摘报放上桌,“军调那头本周的侦察汇总,请站长过目。另有桩小事顺嘴回一声——督察股要调共方的路线底档,条子递上来了,等您核章。”

    “仉青田?”郑百川眉毛拧起来,“他又搞啥花样?”

    “说是办案。细情属下不知,督察股的规矩,不好问。”陆行舟顿了顿,“就是有一笔账,属下替站长盘不平。”

    “讲。”

    “美国人还没走。”陆行舟声音不高,“小组那座灰楼里的蓝代表,车上架着照相机,报馆的人三天两头堵门口。三方这台戏,眼下是要散没散——南京要的,是散得体面。这当口,咱们的地面上闹出一桩现行,办瓷实了,功劳自然有人领。可万一有半分对不上,当着美国人的面穿了帮——”

    他停住,没往下说。

    郑百川自己接上了:“破坏调处。”

    “这四个字的帽子往下扣,先扣地面。”陆行舟低眉顺眼,“北平的地面,是站长您的地面。功是督察股的功,交涉起来,锅是北平站的锅。属下就是个管纸的,替您把这笔账写在纸边上。核不核章,全凭站长。”

    屋里静了半晌。雪茄的烟一圈一圈,往灯罩上爬。

    “你跟仉青田,有过节?”郑百川斜着眼睛看他。

    “属下跟他,一个管纸,一个管人,井水河水。”陆行舟垂着手,“属下算的是站里的账。”

    郑百川又抽了两口烟。这笔账他心里也拨拉着:办成了,功记在督察股的考绩上,他至多分一句“督导有方”;办砸了,交涉的公文可是冲着站长关防来的。可仉青田那条线通着南京,压狠了,也硌手。

    “他要真办出个名堂呢?”郑百川还留着半只手。

    “那属下替站长高兴。”陆行舟答得四平八稳,“属下只提醒一句——真名堂,不怕报案情。怕报案情的,站长掂掂,是啥个名堂。”

    “格只赤佬,拿我北平站垫背。”末了他骂了句乡音,把那张借档的条子抽出来,压到镇纸底下,“路线底档,缓议。让他先把案情给我报明白——啥个案,啥个人,啥个凭据。报不明白,一张纸不出库。”

    “是。”

    出了站长室,楼道里灯光昏黄。

    雷震虎正从楼下上来,一身寒气。两人错身,谁也没站住。错开两步,那把砂纸嗓子从背后飘过来。

    “稻草人立在地里,吓的是麻雀。”他没回头,“吓不着人,倒招乌鸦。”

    陆行舟也没回头:“雷队长说庄稼呢?”

    “说庄稼。”

    各下各的楼,各进各的屋。

    陆行舟坐回桌后,给茶缸续上水,心里只许自己过一遍:今天这一啐、一压,一个是为了“抓人要真”的直性子,一个是为了纸边上那笔观感账。道理是两条道理,人是两路人,谁也不知道跟谁并了一回肩。这样最好。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牢靠。

    晚上九点,钟敬之下来还卷宗。

    放卷,登记,签字,一样一样,慢条斯理。临出门,他在门口站住,扶了扶眼镜。

    “陆副座,有桩事,按规矩我不该讲。按规矩——我又该讲。”

    “讲该讲的。”

    “报房今儿夜里加了一班。”钟敬之语速四平八稳,“督察股发的,亲缮亲译,用他们系统自家的密本。不走站里的底簿,也不过站长的目。字数,不少。”

    陆行舟点点头:“知道了。”

    钟敬之上楼回机要科去了。楼道的灯,一格一格暗下去。

    那封电报的抬头,绕过了北平站,直呈南京——办案的人,自己荐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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