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站的血,是清晨六点半流的。

    头班电车快进站的辰光,发行科一个股员挤在人堆里,拎着公事包,啃着半个大饼。两个穿短打的人从报摊后头绕出来,贴着他后心,连开三枪。人栽在站牌底下,大饼滚出去老远。公事包摔开了,一扎崭新的票子撒了一地,粉红的纸沾了血,风一掀,贴到铁轨上去。

    陆行舟路过的时候,巡捕房的绳子已经拉起来了。白粉在道砖上圈出个人形,血浸进砖缝,黑红一线,一直爬到站牌柱脚。一只皮鞋摆在圈子外头,鞋尖朝着车来的方向。看客围了三层,伸长脖子,没人作声。有人认出了死者:中储银行的,数钞票的先生。人群往后缩了缩,像这几个字也会溅血。

    满地的票子,没人捡。往常掉半个铜板都要抢破头的地界。过了半晌,一个安南巡捕蹲下去,拿警棍把票子一张一张拨拢,拨成一小堆,又朝手上呵了口气,像嫌那纸烫。

    电车照旧当当地进站。车上的人扒着窗玻璃看,到了站,没人敢下。

    卖报的小孩绕着人堆喊号外,嗓子喊劈了。陆行舟没买。死单头一页七个名字,这是第一个;名字是他前几夜亲手过录的,一笔一画,他都记得。

    不到晌午,事情传遍了两边的银行界。中储的职员回家吃中饭,家家户户堵着门不放人出去;法币这边的行员一样心慌——枪打得响,刀就要来,冤有头债有主,可子弹飞起来,认不得谁是谁。黄包车夫也学了乖,穿西装拎皮包的主顾,一律摇头不拉。有人当街把银行的徽章从西装翻领上撬下来,丢进了阴沟。

    站里是另一番天地。璩宏达难得露了笑模样,提笔批嘉奖,行动科人人有份。雷震虎在天井里叉着腰派烟,粗声粗气:“头一枪,总算响了。单子上还有六个,急什么,一个一个来。”

    齐同光揣着手串进译电科,圆脸上堆着笑,压低嗓子探口风:“听说了伐?赏格从优,行动科这趟放一枪领双饷,啧啧。”话音没落,外头脚步一响,他缩着脖子溜了。

    译电科誊发战报。方鉴清捏着底稿,手心的汗把“击毙附逆行员一名”洇了个角。他凑到陆行舟桌边,压着嗓子:“行舟啊,你说,七十六号会不会照样还咱们一枪?”

    “科长,咱们是抄抄写写的。还不还,轮不着咱们挨。”

    “话是这么说,话是这么说。”方鉴清连声应着,到底还是起身,把窗帘拉严了。

    午后进来的抄件,一张紧过一张。中储柜面起了辞职潮:一天四十七份辞呈,柜上的人走了一小半,点钞房里剩下的,不是老头就是学徒。谯润根把辞呈全数扣下,拍着柜台放话:辞职就是通渝——递一份,名字抄一份,送极司菲尔路。话放得凶,人先怕了。他白日里不再走正门,进出改走银行的边梯;柜面上有人瞧见,他抽屉里搁了把小手枪,签字的手比先前抖。行里人背后编排:主任那把枪,是防外头的,还是防自家柜台的,讲不清。放完话,他反手向七十六号讨了保护。佴金标的行动股接下这趟差,两辆灰卡车,天一擦黑就在银行左近的马路上兜圈,车灯雪亮,扫过一条街,一条街的排门板就上得飞快。

    烟纸店里,边阿荣隔着柜台同熟客咬耳朵:银行先生的血,就溅在新票子上——这票子,侬还敢捏伐?

    陆行舟心里有数:枪响了,七十六号的刀,不会光在马路上兜圈子。白玫前夜递来的那张反制名单,他原样压在心口。

    臧家嫂子是掌灯时分来的,眼睛肿得核桃似的。她同曼丽是一张牌桌上的老搭子,往常进门就笑,今天进门,腿一软,先坐在了凳子上。

    “曼丽妹妹,侬救救我伲。”她一进里间就抓住曼丽的手,“挨枪的那位,同阿宝一个科,天天坐对面数钞票的!阿宝吓得魂也没了,辞呈递上去,叫谯主任当场撕脱,还记了名字。一家四口,两个小囡,这是要绝人门户啊。”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是几件银首饰:“妹妹,姐姐晓得侬家当家的识文断字,路子广……”

    曼丽把手帕包原样按回去:“收起来!再讲这个话,牌也不要一道打了。”她眼圈先红,转脸朝外间嚷:“陆行舟!”

    “卖书的,管不着银行。”他隔着帘子应。

    “侬字认得多!”曼丽一把掀了帘子,“帮嫂子想想!人家数钞票糊口,又没作过孽!”

    陆行舟放下手里的书,想了想,慢吞吞开口:“辞是辞不得的,辞了倒坐实了心虚。要我说——病。痨病顶好,咳血,谁也不敢近身。药罐子在门口熬起来,药渣泼出去,棉袍当掉换药钱,当票摆在台板上。病要病得穷,穷要穷得响。”

    臧家嫂子怔怔听着。曼丽已经替她记上了:“晓得伐?回去就熬药!咳嗽要练,朝手帕上咳!”

    送走人,曼丽回头盯他:“侬这脑子,不去做郎中可惜了。”

    “郎中治病。”他重新拿起书,“我治穷。”

    灯底下他把书页翻过一张。病,挡的是谯润根;那张死单上的名字,得另想办法。

    死单过录,归译电科。行动科一份,站档一份,呈渝一份,三份都从他笔下走。开列的凭据,是内线抄出的中储人事底册。底册分两批进的站:头一批现职名册,五天前就归了档;第二批是杂项附页——告假的、停职的、自行辞职的——路上耽搁,前日才到,章还没落。

    归档的老规矩:附页并回原册,章用同一颗,日子随原册。

    这桩活,急不得,也慢不得。附页一归档,册子就封了口;行动科第二拨点名,就在这几日。他把日子在心里盘了两遍,拣了个方鉴清告假吃喜酒的下午。

    当值那日,他把附页铺开,笔尖顺着名字往下爬。誊到末行,笔没停,顺势多出一行小楷:臧阿宝,点钞员,自请辞职。日子拣的是死单开列前五日——那几日柜面上确实走过一小批人,多一个,不多。墨用的是笔洗里剩下的宿墨,干了发灰,同上下几行一个成色。

    归档章落下去,四平八稳。白纸黑字:臧阿宝辞职在前,死单开列在后。

    再一道签条,他写得公事公办:死单以现职附逆为凭,查臧某已于开列前自行脱离伪职,拟请注销,以符令文。签条走到方鉴清案头。方鉴清正日日怕报复,巴不得单子短一截,提笔画行,一个字没多问。转到行动科,雷震虎扫了一眼,嗤笑:“点钞的,毙了也白糟蹋一颗铜子。”朱笔一勾。

    七个名字,余六个。

    他把签条存根归回卷宗,吹了吹章泥。从收文簿到归档簿,从日子到墨色,针尖大的眼,也挑不出。

    两头还得咬合上。站里的册子上,臧阿宝辞了职;银行的柜面上,臧阿宝害着痨病——两本账各查各的,都对不上人。他托曼丽递了句闲话过去:往后有人问起,就讲月初递过辞呈。病人捂着手帕咳嗽,咳完,点头记下了。

    入夜,城里的灯比往常灭得早。中储柜台后头架起了铁栅,进出要对腰牌;谯润根挪个地方,前后各一辆车,车里坐满短打。灰卡车照旧兜圈,车灯扫过来,行人贴着墙根站定,扫过去,再走。米铺酉时就上了排门,烟纸店的油灯捻小了半分,弄堂口连吵相骂的人家都歇了火——满城的耳朵,都竖着听马路上的引擎声。

    臧家门口,药罐子当真熬上了。药渣泼在阶沿,半条弄堂都是苦味,间或两声咳嗽,一声比一声练得像样。曼丽白天绕过去瞧了一眼,回来学给陆行舟听:“棉袍当脱了,当票压在台板上,门口连讨饭的都绕着走。”

    “病得好。”陆行舟翻着账,“穷得也好。”

    后半夜,先是弄堂里的狗叫。再是引擎声,由远而近,没有兜圈,也没有走。

    佴金标的卡车,拐进了法币银行宿舍的弄堂口,熄了灯,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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