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林玉梦每次村来,村里都会有婶子大娘“碰巧”路过周焱家门口,回去后免不了一番议论。

    有人猜她是周焱的远房亲戚,有人猜是没过门的媳妇,有人猜周焱是城里大官的儿子,这是家里来人喊他回去继承家业的。

    周焱从不主动解释,有人问他就说两个字。

    “朋友。”

    这说了跟没说一样,婶子们的热情反而更高了。

    第二年的春天,周焱养的那群鸡鸭里有一只老母鸡死了。

    它是一只黄芦花,是鸡群里最老的一只。

    它在鸡窝里卧了一整天,第二天早晨周焱去喂食的时候发现它已经僵硬了。

    别的鸡在它身边走来走去,咕咕叫着,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周焱把老母鸡捧起来,它的身体已经凉了,羽毛还软软的,爪子蜷缩着。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正想找个地方把它埋了,正巧刘婶路过。

    刘婶走过来仔细看了看。

    “哎哟,这鸡死了?”

    “没病吧?”

    周焱顺口回答道

    “毛病,就是老死的。”

    刘婶一拍大腿,嚷嚷道。

    “那埋了干啥?多可惜!”

    “这老死的鸡又没毛病,收拾收拾炖了,可补了!”

    “你是不是不会弄?”

    “拿来拿来,我帮你拾掇,中午就给你端过来!”

    周焱愣了一下,作为已经快要结婴的修士,他根本没有把一只鸡放在眼里,只是顺手埋了。

    但刘婶已经利索地接过那只鸡,嘴上还在絮叨。

    “这鸡养得好,肉紧实,炖出来油水足。”

    “埋在土里才叫糟蹋了,它下了一辈子蛋,临了还能给熬一锅好汤,这才是这东西的造化呢。”

    中午,刘婶果然端来一大碗热腾腾的鸡汤,上面漂着几颗红枸杞和姜片,汤色金黄,香气浓烈得整个院子都闻得到。

    “快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周焱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鸡汤。

    那只黄芦花母鸡最后的样子浮现在脑海里,僵硬的爪子,软软的羽毛,蜷缩着,像睡着了一样。

    本来他是准备让它入土为安的。

    而现在,它变成了一碗汤!

    只能说是修为高了,脱离了普通人的生活太久了,周焱都忘记了,一只鸡在农村死掉了,只要不是中毒,不是瘟疫,其实只有一种选择——吃掉!

    他喝了一口!

    那股滚烫的热流从喉咙一直滚到胃里,驱散了早春的寒气,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他忽然想通了什么。

    这不是对生命的亵渎,恰恰是对生命最彻底的尊重,让它完完全全走完这一遭,一滴都不浪费,把最后一点温度都留给活着的人。

    这才是属于这片土地的、实实在在的轮回。

    而不是埋在土里,入土为安,那种虚伪的轮回!

    他又喝了一大口。

    “好喝。”

    刘婶正在喂院子里的她家的鸡,头也不回地说。

    “废话,花了不少佐料,炖了两个时辰呢。”

    没过几天,他发现鸡群里那几只当年孵出来的小母鸡中,有一只黄羽的,长得很像那只死去的老母鸡。

    他蹲下来撒了一把谷糠,那只小黄母鸡第一个冲过来,低头猛啄,吃相跟它娘一模一样。

    周焱看了很久,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第二年秋天,陈老丈生了一场大病,烧得人事不省。

    村里人请了岛上坊市的郎中来看,郎中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年纪大了,身子骨熬不住了。

    开了几副药,话说得明白。

    “尽人事,听天命。”

    陈老丈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周焱时不时去看他,给他端水喂药。

    老人瘦得皮包骨头,脸颊凹陷下去,呼吸又浅又急,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油灯。

    有一天夜里,陈老丈迷迷糊糊地抓住周焱的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周焱俯下身子仔细听,听见他说的是。

    “后生……院里的豆角……该摘了……再不摘就老了……”

    周焱愣了一下,轻声说了句。

    “摘了,下午刚摘的。”

    老人好像听见了,攥着他的手松了些,又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半个月后,陈老丈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虽然瘦了一大圈,但又能拄着拐杖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了。

    有一天傍晚,周焱收工后去槐树下坐了一会儿。

    陈老丈望着天边的晚霞,慢悠悠地说。

    “后生,你来村里多久了?”

    周焱想了想:“快三年了。”

    陈老丈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

    “三年了。”

    “我这回差点没熬过去。”

    周焱没说话。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以为到头了。结果满脑子想的,不是害怕,是院子里的豆角没摘。”

    陈老丈笑了一下,笑得咳嗽起来,咳完了,慢悠悠地说。

    “后来醒过来,喝了一碗王婶熬的小米粥,觉得活着真好。”

    他看着天边烧成一片的晚霞,叹了口气。

    “人这一辈子啊,其实跟种地差不多。”

    “春天种下去,秋天收回来,收完了,地也就歇着了。”

    “有时候收成好,有时候收成孬,好也一年,孬也一年,日子总得过。”

    周焱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陈老丈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说。

    “收成孬了别怕,来年开春还能再种。”

    “地还在,人还在,就不算输。”

    周焱想起自己修炼的漫长岁月。

    杀过人,被人追杀过,抢过机缘,也被人抢过。

    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但这会儿坐在这棵老槐树下,听一个凡人老头说。

    “地还在,人还在,就不算输。”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很多东西。

    造化不只是破境突破时的狂喜,枯荣也不只是生死关头的逆转。

    造化是每一天太阳照常升起,枯荣是每一片叶子按时落下。

    天地的大道不在九霄云外,就在这片田埂上,在这个院子里,在一粒种子发芽和老母鸡熬成汤的每一刻。

    第三年的冬天比前两年都冷。

    周焱坐在院子里,看着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晃,枝头最后一片枯叶终于被风扯了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笔画极简的水墨画。

    但这幅画里藏着东西,每一根看似枯死的枝条上,都有细小的芽苞,紧紧闭合着,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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