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霄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却清晰:

    “三日后,我便会离开柳城。”

    此言一出,厅堂内方才还温馨和乐的气氛,瞬间凝固。

    李有德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还未及褪去,便僵在了那里。

    李玉正欲夹菜,闻言手腕一颤,那片脆嫩的青菜滑落在桌沿,她却浑然不觉。

    刘清玥低着头,手中的汤匙轻轻碰在碗边,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叹息的脆响。

    沉默。

    只有窗外断续的秋虫鸣唱,将这沉默衬得愈发沉重。

    良久,李玉颤声开口:“小弟……能不能……等过了年再走?”

    她眼眶已泛红,泪光在灯火下微微闪烁,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等过了年,开了春,我和王海的婚事办完,你……你喝过喜酒再走,好不好?”

    她望着李霄,眼中满是恳求。

    那目光太过殷切,仿佛只要弟弟点一下头,日子便能永远停在这最安稳、最圆满的一刻。

    李霄看着大姐。

    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看着她攥紧衣角的手指,看着她那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期盼。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却重得让李玉瞬间垂下了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李玉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低下头,不再说话。

    她没有再恳求,也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弟弟的性子,知道他说出口的决定,从无更改。

    李有德缓缓放下筷子,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长长地叹息一声。

    “出门在外……多加小心。”

    他声音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玉儿的婚事,清玥丫头的起居,还有那些铺子田地……我都看着呢。

    你只管……只管安心去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李霄吃饭。

    刘清玥始终没有抬头。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她没有说挽留的话,也没有落泪。

    只是在李霄说完那句话后,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将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咽了回去。

    这顿饭,终究是在沉默中吃完的。

    众人各自散去时,夜色已深。

    李有德的背影有些佝偻,李玉的眼眶依然泛红,刘清玥的步履比平日慢了半拍。

    李霄站在廊下,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未动。

    他也不想走。

    若能在柳城继续精进武道,谁愿背井离乡,去那前途未卜的北境闯荡?

    可他的路,早已不由他选了。

    铁线拳圆满之后,前路已断。

    没有后续功法,他纵然日夜苦修,也不过是将现有的境界打磨得更圆融,却再难寸进。

    铁砂掌、断门刀、游龙幻身……这些武学,都已圆满。

    唯一还能带给他进步的,只剩巽风惊雷箭。

    可这门箭法,每精进一步都需要海量经验。

    在柳城没有高阶丹药、没有妖兽血肉、没有任何可供四转武师快速提升的资源,仅靠苦修,想要将其推至大成,进度缓慢。

    这段时间,南阳王与节度使的博弈会发展到哪一步?

    周国朝堂的乱局会否波及天阳郡?

    那个能看穿异虫、视武道如凡尘的静云道姑,会不会哪一日改了主意?

    这世道,不会等他。

    李霄转身,推开房门。

    他没有点灯,和衣坐在榻上,闭上眼。

    神意图。

    断门刀的那片苍茫天地在他意识中铺开,孤峰绝壁,断刃悬空。

    他开始参悟那股斩断一切、决绝前行的意志。

    然后是游龙幻身。

    那条银白的游龙在他意识深处苏醒,蜿蜒游弋于无边的虚空,时隐时现,如梦似幻。

    夜深了,窗外的虫鸣渐渐稀疏。

    李霄睁开眼,神意图的进度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不多,但每一步都是积累。

    如果可以,他也想留下来。

    等到大姐成婚,等到刘清玥的刀法再进一步,等到父亲完全适应这柳城顶峰身份……

    可他不能等。

    这个世界,从不会因任何人的眷恋而停下脚步。

    翌日清晨。

    李霄推开房门,晨光如瀑,倾泻满身。

    他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清冽的秋日空气,眼中不见昨夜的低沉与疲惫,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

    气运之说,自古有之。

    他既然获得了能望气的能力,便不该将其束之高阁。

    那白、黄、绿、青、蓝、紫……每一种颜色都指向某种他还未能完全理解的命理轨迹。

    若能知晓其含义,或许不仅能帮助自己趋吉避凶,更能为家人、为柳城、为即将踏上的未知旅途,多添一分把握。

    而他所能想到的,对气运、命理、玄学之道有所涉猎的——

    无非佛道而已。

    柳城之内,并无寺庙。

    早年倒有一座香火尚可的观音院,几年前遭了火灾,主持带着几个弟子去了郡城,便再无人修缮,如今只剩一片断壁残垣。

    但城外深山中,有一座道观。

    李霄也是偶然从王金山口中听说的。

    那观名清虚,藏在柳城西北五十里外的青猿山中,据说已立了一百余年。

    观中道人极少下山,不与世俗往来,柳城百姓知其者甚少,只隐约听闻那观主是个鹤发童颜的老道,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李霄不知那道观是否真与练气士有关,也不知那老道是世外高人还是江湖骗子。

    但此去北境,山高水远。

    临走之前,总要试一试。

    他迈步走下石阶,晨风拂过衣袂,朝着城门的方向,缓缓行去。

    山路蜿蜒,落叶铺成一道金红交织的毯子,踩上去沙沙作响,柔软而厚实。

    偶尔有山鸟啁啾,惊起几片落叶,旋又归于寂静。

    李霄走在前方,步履平稳,呼吸绵长。

    胡峰紧随其后,腰间挎着那柄长刀,目光时而扫视四周,警惕中带着几分难得放松的惬意。

    李霄也随口指点胡峰的刀法。

    胡峰神色一凛,连忙在心中回味这几日练刀的体悟,越想越觉得李霄所言正中要害。

    他沉默片刻,忍不住又问:“那依大人之见,该当如何调整?”

    “沉气,蓄势。”李霄脚下踏过一片青苔,如履平地。

    “刀未出,劲已蓄;刀既出,劲不绝。你

    把那一刀想象成拦江的铁索,不是劈开江水,而是截断江水。意在前,力在后,刀随心动。”

    胡峰若有所悟,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将这番话嚼碎、吞咽、藏进心底。

    他跟着李霄这段时间,早已习惯这位年轻大人授艺的方式——从不多言,言必中的。

    能悟多少,全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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