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志航望着山坡上那一排排棺木,望着那些肃立的战士和乡亲,望着那个站在最高处,将腰杆挺得笔直的年轻师长,久久没有说话。

    “高队长。”

    方孟敖轻声开口,“那就是祁连山?”

    高志航点了点头。

    “整编第1师师长,刚刚晋升的中将,今年才二十二岁。”

    刘长岭望着山坡上的祁连山,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二十二岁。

    他二十二岁的时候,刚从航校毕业没多久,还在天上跟教官较劲呢。

    而那个人,已经指挥两万多人的部队,打了一场震惊中外的大胜仗,歼敌五万。

    更让他倍感动容的是眼前这场葬礼。

    四千三百二十七具棺木。

    四千三百二十七条人命。

    那个年轻的师长,站在山坡上,亲自送他的弟兄们最后一程。

    那些战士,那些乡亲,看向祁连山的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敬重。

    那种敬重,是装不出来的。

    是打出来的,是用命换来的。

    “高队长。”

    方孟敖忽然说道,“我想留下来。”

    闻言,高志航转头看了他一眼。

    方孟敖迎着高志航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不想回国军部队了……”

    说着,他望向山坡上祁连山的身影,“我想跟着他打鬼子。”

    刘长岭沉默了几秒,也点了点头:

    “我也是。”

    “你们可要想好了。”

    高志航沉声说道,

    “跟着他,就意味着要踏上最为惨烈的战场,打最硬的仗。韩庄那一仗,他们赢了,但也死了四千多人,下一仗呢?下下一仗呢?说不定哪天,咱们也会躺进那样的棺木里。”

    “我知道。”

    方孟敖说道,“但是我想打鬼子。”

    “我也是。”

    刘长岭说道,“在天上打,在地上打,都一样,只要能打鬼子,去哪儿都行。”

    高志航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那我也留下来吧。”

    方孟敖和刘长岭都愣住了。

    “高队长,您……”

    “怎么?”

    高志航挑了挑眉,“只许你们想跟着他打鬼子,就不许我也这样想啊?”

    他望向山坡上祁连山的身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在天上打了半年,打下过五架鬼子飞机,也被鬼子追着打了无数次,我知道咱们的空军有多弱,知道咱们的飞行员有多难。”

    “但那个人。”

    他顿了顿,“他用两万人,硬刚鬼子三个甲种师团,还打赢了。”

    “我想亲眼看看,这样的指挥官,他是怎么打仗的。”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说话。

    ……

    ……

    山坡另一侧,一行人也在默默地注视着这场葬礼。

    为首的是左副参谋长。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左臂上也缠着黑纱,神情肃穆。

    身后,站着几个人。

    沈振新、刘铜锣、杨志华、杨立青、谷子地、石东根。

    沈振新望着山坡上那一排排棺木,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红军时期,他就带着部队打过无数次硬仗。

    他早已见惯了生死。

    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感到有些动容。

    四千多具棺木。

    四千多条人命。

    这个年轻的师长,比他想象中更有人情味。

    刘铜锣眯着眼睛,盯着祁连山的身影。

    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却闪烁着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是英雄相惜。

    “想什么呢?”

    石东根低声问道。

    刘铜锣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着:这个师长,有点意思。

    杨志华望着那些棺木,眼眶有些发红。

    他是炮兵出身,知道战场上的残酷。

    那些躺在棺木里的年轻人,很多都是被鬼子的炮弹炸死的。

    他想起自己在讲武堂学到的那些知识,想起枝野胜男那个老鬼子教给他的那些东西。

    那时候他还不懂,为什么枝野胜男教他们的时候,眼神里总是带着某种优越感。

    现在他懂了。

    因为那时候,中国军队没有像样的炮兵,没有像样的火炮,只能被动挨打。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听说了,整编第1师有两百门重炮,打得鬼子抬不起头来。

    他想亲眼看看那些火炮,想亲手摸摸那些重炮。

    想用那些炮,替那些躺在棺木里的年轻人,报仇。

    杨立青默默地站着,一言不发。

    他想起自己在黄埔军校时学到的那些东西,想起那些教官们讲的战例。

    那些战例里,中国军队总是被动挨打,总是以多打少还打不赢。

    但现在,有人打破了那个魔咒。

    两万人,打八万鬼子,打赢了。

    还全歼了两个师团。

    他想知道,祁连山是怎么做到的。

    谷子地蹲在地上,默默地抽着烟。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棺木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

    自打参军入伍以来,他送走过无数战友。

    每一次,都是这样的沉默,这样的哀伤,这样的……不甘。

    但他也知道。

    那些牺牲的战友,最希望看到的,不是活着的人哭哭啼啼,而是活着的人替他们继续战斗下去。

    石东根默默的望着山坡上那个挺拔的身影。

    特务团团长。

    他听说了,整编第1师的特务团,一营营长叫张大彪,是个猛人。

    他想跟那个张大彪切磋切磋,看看谁的部队更猛。

    ……

    ……

    山坡上,棺木被一具具地抬了起来,放进早已提前挖好的墓穴里。

    每一具棺木入土的时候,都有战士上前,撒上一把土。

    二狗的棺木被抬起来的时候,老汉终于忍不住了。

    他踉跄着冲上前,扑在棺木上,老泪纵横。

    “二狗!我的二狗啊!”

    “你睁开眼看看爹啊!爹来看你了啊!”

    “你不是说打完仗就回来吗?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啊!”

    两名战士上前搀扶老汉,温声安慰着他。

    百姓们大多都是默默地站着,看着,陪着流泪。

    石头娘抹着眼泪,也跟着上前搀扶着老汉。

    “他大伯,别哭了,二狗是好样的,他是英雄,咱们不能让他走得不安生。”

    老汉哭得浑身发抖,但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趴在棺木上,最后看了一眼上面的木牌。

    “二狗……”

    他喃喃着,“爹……爹以你为荣……”

    棺木被缓缓地放入墓穴。

    战士们开始用铁锹填土。

    老汉站在那里,看着儿子的棺木一点一点被泥土覆盖,泪流满面。

    但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挺直了腰杆,站在那里,看着。

    直到坟包隆起,直到那块写着“二狗”的木牌被立在了坟前。

    他才深深地弯下腰,伸手摸了摸木牌。

    然后,转身,踉跄着走回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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