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庄,新编101旅旅部。

    “旅长!第五战区多支部队开始向韩庄移动!”

    侦察营长伍千里快步走了进来,“但日军第十三师团、第十六师团等部约七八万人,正在其身后紧追不舍!”

    祁连山站在了望口,举起望远镜。

    东面地平线上,尘土飞扬。

    前方是仓促突围队形散乱的国军部队,后面是黑压压的日军主力。

    “李长官这是给咱们送了一份‘大礼’啊。”祁连山默默地放下望远镜,眼中却闪过一丝寒意。

    “他娘的!”

    李云龙骂道,“老子就说这忙不能白帮!这下好了,十几万鬼子被引到咱们家门口了!”

    赵刚皱眉说道:“老李,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旅长,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是打还是撤?”

    “打什么打?”

    孔捷敲了敲烟斗,“咱们弹药还剩多少?战士们都累成什么样了?柱子,你来说!”

    王承柱苦笑道:“炮弹已经所剩不多了,真要打的话,最多只能支撑半个小时的高强度炮击。”

    闻言,祁连山当即做出了决断。

    “传令各团:一,立即将全部武器装备、伤员、战友遗体装上卡车;二,汽车营立即出发,前往炮兵团阵地,协助拖拽重型火炮;三,全旅按预定序列,向西北方向转进。”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帮他们炮击丰沛,打开突围通道,我们已经算了仁至义尽了。为了救别人,再把咱们自己人填进去,呵……我祁连山不做这种赔本买卖。”

    “对头!”

    李云龙一拍大腿,“咱们的血,得流在值得的地方!”

    祁连山的命令被迅速的传达了下去。

    阵地上,战士们虽已身心俱疲,但动作却丝毫不慢。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牺牲战友的遗体用白布包裹,抬上卡车;将所剩不多的弹药箱码放整齐;将打红的枪管、炮管简单的擦拭了一番。

    一名年轻战士靠着卡车轮胎,啃着冰冷的馒头,含糊不清地对身边的班长说:“班长,咱们这是……要回家了吗?”

    班长摸了摸他脏兮兮的脑袋,咧嘴笑了笑:“嗯,回家了,回太行山,回咱们的根据地。”

    “我想吃大娘做的猪肉炖粉条了……”

    “好,等回到平安县以后,保管让你吃个够!”

    远处,炮兵团阵地上,汽车营的卡车已经就位。

    战士们喊着号子,用钢索将沉重的122毫米榴弹炮挂上卡车的拖钩。

    “一!二!拉——!”

    “轰隆隆……”

    引擎轰鸣声中,这支刚刚创造了抗战以来最辉煌战绩的英雄部队,如同一条钢铁长龙,缓缓驶离坚守了半个多月的韩庄阵地。

    祁连山坐在头车的副驾驶座上,回头望去。

    韩庄在晨光中渐渐远去,那面布满弹孔却始终屹立的军旗,依然在阵地上空随风飘扬。

    而东面,日军的膏药旗和国军的青天白日旗,正搅成一团,越来越近。

    “开车。”他收回目光,淡淡说道。

    卡车扬起漫天的尘土,朝着太行山方向,疾驰而去。

    车后厢里,不知是谁先哼起了《八路军进行曲》,渐渐地,越来越多的战士跟着唱了起来: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歌声粗犷,跑调,却透着一股打不垮、压不弯的豪迈。

    回家了。

    经过连番血战,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们,终于可以暂时卸下满身的硝烟与疲惫,回到那片生养他们的太行山,回到那些等着他们归来的乡亲们身边。

    至于身后的混乱、追击、以及第五战区部队能否突围成功……

    那已经不是他们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他们已经在韩庄,用钢铁与鲜血,为这个苦难的民族,打出了一片朗朗乾坤。

    ……

    ……

    四月十日下午,残阳如血。

    几谷廉介中将和他身后的十几名随从军官衣衫褴褛,个个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如同刚从炼狱里爬出来一般。

    门口执勤的卫兵看到这群人,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几谷肩章上那颗黯淡的金星,慌忙挺直身体敬礼,眼中却难掩惊愕与……一丝难以察觉的轻蔑。

    几谷廉介对卫兵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想赶紧汇报完,然后找个地方睡一觉。

    走进指挥部。

    参谋们抱着文件匆匆而过,电话铃声、电键敲击声、压抑的争论声嘈杂一片,却在他踏入的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这一刻,无数道目光投在了他的身上,有同情,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几谷廉介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最里间那扇紧闭的房门。

    房门被推开,田俊六大将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华北作战地图前。

    地图上,代表第十师团的蓝色箭头已然消失,韩庄的位置被一个醒目的红色圆圈给圈了起来,旁边用日文写着“新编101旅,极度危险”。

    听到脚步声,田俊六缓缓转过身子。

    他看上去比几谷廉介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眼袋浮肿,眼神里透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一丝几谷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如释重负。

    “几谷君。”

    田俊六沉声说道,“你回来了。”

    没有斥责,没有怒骂,甚至没有询问战况。

    这声平静的问候,反而让几谷廉介心头一紧,一股混杂着羞愧、屈辱和劫后余生的酸涩猛然涌上鼻腔。

    他“啪”地立正,深深低下头,军帽的帽檐几乎要戳到胸口:

    “司令官阁下!职……无能!第十师团……败了!半圆师团长、稻页师团长……皆已玉碎!职……有负阁下重托,有负天闹黑卡圣恩!愿受军法处置!”

    说到最后,声音都已经有些哽咽了。

    指挥部内落针可闻,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报滴答声。

    良久,田俊六才长长叹了口气。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几谷廉介面前,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抬起头来,几谷君。”

    田俊六的声音明显变得温和了许多,“能活着回来,已实属不易。把情况……详细的说一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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