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病房内,气氛肃然凝重。

    刚刚赶来的内务部与纪律审查组一众高层,静静伫立在病房中央。为首的袁警司面容沉稳、气场内敛,是本次王宝黑警案后续纪律处置的主审长官,身后跟着数名高级督察、总督察,本次所有涉事基层警员的最终评核。

    当然这次他们来也不是正规的调查,只是代表警队来慰问,顺便看看他们事后的态度,正式的调查还得他们出了院后到内务部去才行。

    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三人,此刻就算是普通的询问也半点不敢放肆,神色尽数端正。

    阿乐年轻沉稳、态度端正,句句如实应答,全程主动认错、诚恳检讨自己擅自参与行动、认错态度积极,整改姿态十足。

    阿琛资历深厚、性格稳重,应答滴水不漏,全程表态往后严守纪律、踏实履职,绝不再次违规擅动。

    唯独华哥,性子桀骜耿直,半生硬骨头,从不擅长圆滑说辞、曲意逢迎。面对问询,他坦坦荡荡,只认自己该认的错,绝不刻意讨好上级。只是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与不甘难以压制,借着问话间隙,忍不住吐槽了几句警队积弊、权责不公的牢骚。

    这些无心之言,虽没有激烈逾矩,却尽数被在场审查长官默默记下,为他最终的审核成为减分项。

    病房一侧,余平安安静站在角落,冷眼旁观全程,其实他心里已经清楚, 谁稳谁危、谁能过关、谁会留疤,他看得一清二楚。

    至于陈国忠,根本无需多问。

    晚期脑癌缠身,早已看淡仕途生死,全盘揽下本次主要罪责,一人扛下所有罪名。他的结局早已板上钉钉,庭审判刑,再来个保外就医,能过一天是一天的生活了。

    而一旁静坐旁观的马军,神色松弛、心神安稳,全程淡定从容,没有半分惶恐焦灼。

    余平安淡淡扫了他一眼,看来马军这次应该没多大的问题。

    马军本次仅落得管理失责的轻责,并无主动勾结涉黑、包庇犯罪的罪名,所有罪责都被陈国忠一人兜底。

    加上他本身职级不低、履历干净,本次又全程配合破案抓捕王宝、戴罪立功,功过相抵之下,自然平安无事。也正因彻底知晓自己结局,他才能这般从容淡定。

    问询结束后,所有人都以为本次审查流程已然落幕。

    谁知袁警司抬手示意众人稍等,随后目光精准落在余平安身上,轻声开口:“余平安,你跟我出来一趟。”

    话音落下,病房内所有人下意识看了过来,眼神交织着好奇、忐忑与羡慕。

    余平安神色从容,微微颔首,跟着袁警司缓步走出病房,来到走廊僻静无人处。

    走廊通风微凉,彻底隔绝了病房内的压抑氛围。

    不等余平安主动开口问好,袁警司便率先卸下了审查长官的严肃姿态,语气温和亲近,全然没有对待违纪警员的疏离冰冷。

    “平安,这次案子凶险,你孤身硬刚黑警黑帮,还能全身退下来,实属不易。”

    袁警司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战绩却已远超同期所有人,眼底满是欣赏,随即压低声音,透了一句旁人绝对听不到的关键内情:

    “黄老总早前专门致电纪律组,特意打过招呼。这次的案子你无需有任何顾虑,你只有功没有过。”

    短短一句话,如同定心丸一般,让余平安彻底了然。

    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做官!

    难怪这几人对自己格外温和、全程区别对待,原来是黄炳耀早早打好招呼了的。

    想通这一层,余平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脸上立刻摆出谦逊真诚的笑容,顺势上前半步,姿态得体、分寸绝佳,主动拉近和袁警司的关系。

    “多谢袁Sir照拂,也多谢黄老总栽培,我往后一定踏踏实实做事,绝不辜负上级信任。”

    他嘴甜懂事、眼色通透,几句真诚得体的话,说得袁警司满心舒服。

    官场职场,最讨喜的从不是只会埋头干活的莽夫,而是能干、懂事、懂分寸、知感恩的聪明人,余平安恰好全部占全。

    趁着气氛融洽,余平安顺势切入正题,低声问道:“袁Sir,我斗胆问一句实话,阿乐、琛哥还有华哥三人,都是跟着我并肩做事的兄弟。这次虽有违规,但他们本心全是为公,没有半点私心牟利,他们最后的处置,大概是个什么结果?”

    袁警司也不遮掩,既然是黄老总重点关照的自己人,便直言交底,没有半分隐瞒。

    “阿乐、阿琛,问题不大。”

    “两人态度积极,本次过错属于程序违规,并非原则性违纪,更无贪腐勾结、徇私枉法的污点。”

    “但o记重案组纪律严苛,绝不留违规涉事人员,两人必定调离原有岗位。职级降级,撤销警长职务,降为高级警员,下放基层军装巡逻岗位,从头熬资历。”

    “简单说,保住警籍、保住公职,只是从头再来,还有大把翻身机会,只不过这是我的看法,具体的还得看人事的安排!”

    余平安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你的建议人事还不是得参考?不出意外还不是按你说的办!这已经是最体面的结果了。

    可不等他彻底放下心,袁警司话锋一转,神色微微凝重:“唯独阿华,最麻烦。”

    余平安眼神一凝:“怎么说?”

    “思想作风问题,是警队最忌讳的硬伤。”

    袁警司轻叹一声,如实说道:“他在问询过程中多次吐槽警队、散播负面情绪、抱怨体制不公,言语消极、心态抵触。二十多年老警员,本该做新人沉稳表率,却满身戾气、爱发牢骚,极易带动团队负面风气。”

    “这种老油条,能力再强,各个部门也都不愿意接收。不怕警员犯错,就怕警员心态烂、风气差,没人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再加上他性格桀骜、不服管教,是本次所有人里最难安置的一个。”

    余平安瞬间抓住规矩漏洞,立刻试探询问:“袁Sir,规矩我懂。是不是只要有部门愿意愿意接纳他,他就可以免于强制革职、不用发配边缘水塘岗位,正常留队任职?”

    袁警司愣了一下,深深看了余平安一眼,微微点头:“规矩上,确实可行。”

    “警队讲究人情分寸,也讲究功过论心。”

    “他扎根一线二十余年,出生入死、流血流汗,为警队拼了半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距离退休仅剩数年,警队不可能真的卸磨杀驴、赶尽杀绝,否则寒的是所有一线拼命警员的心。”

    “只要有部门主管肯担责、肯接纳,他就可以保留警籍,以高级警员职级入职新部门,安稳熬到退休。”

    话音落下,袁警司语气带着善意提醒:“平安,我知道你重情义、想帮兄弟。但我得提醒你,风险很大。”

    “阿华性子太硬、嘴巴太直、不懂变通,极易惹事。你要是帮他对接岗位,往后他但凡出现纪律问题、作风问题,你这个引荐人,要连带担责,得不偿失呀。”

    余平安笑容坦荡,底气十足,语气无比笃定:

    “袁Sir,我心里有数,绝对不会给您、给警队添麻烦。”

    “华哥只是嘴硬心软、脾气耿直,不是懒人、不是坏人。他只是不懂人情世故、不会讨好上司,常年被埋没、被打压,才满心怨气。”

    “论一线实战经验、论敢打敢拼的血性,整个西区基层,没几个能比得上他。只要新上司肯给他尊重、肯信任他、不刻意打压针对他,他绝对踏踏实实做事、冲锋在前,比很多混日子的警员靠谱百倍。”

    “人心都是相互的,你敬他一尺,他护你一丈,这点我绝对信他。”

    袁警司见他心意已决、言之凿凿,再加上本就有意栽培拉拢余平安,便不再劝阻,淡淡点头默许:“行,你有把握就好。你能找到接收单位,我这边纪律评审报告后惠给人事打招呼的。”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病房内的问询正式彻底结束。

    几名高级督察、总督察整理好笔录档案,齐齐走到袁警司身前复命,汇报问询全部结束。

    袁警司微微颔首,沉声开口:“收队。”

    说完,他转头看向余平安,语气亲和:“后续所有人事调动、岗位安排,有任何变动,我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你。”

    “辛苦袁Sir,辛苦各位长官!”

    余平安连忙躬身道谢,态度谦逊得体,情商拉满。

    待一众高层转身迈步,他连忙快步上前相送,一路紧随其后。路过阿乐身旁时,他眼疾手快,顺手直接抽走了阿乐口袋里刚开封的香烟。

    阿乐瞳孔一缩,下意识想要抱怨。

    可刚对上余平安那似笑非笑、带着警告的眼神,所有话瞬间卡在喉咙里,硬生生憋了回去,满脸憋屈却半点不敢反驳。

    一行人穿过走廊,直达医院大门口。

    医院全域禁烟,这群常年坐办公室、纪律森严的高层长官,憋了整整一上午,早就浑身不自在了。

    余平安深谙人情世故,立刻拆开烟盒,挨个给众人派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轻声圆场:

    “各位长官连日操劳,办案审案辛苦。医院规矩森严没得放松,现在出来了,赶紧抽两口解解乏,放松一下。”

    一众高层接过香烟,点燃深吸一口,浑身紧绷的气场瞬间松弛下来,看向余平安的眼神越发满意、欣赏。

    “余平安这小子,年纪轻轻,懂事通透、会做人、懂规矩。”

    “能干实事,又懂人情世故,进退有度,往后绝对是警队的栋梁之才,前途不可限量。”

    “比同期很多年轻人靠谱太多,早晚能爬上去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真心夸赞。

    余平安听得心底暗喜,脸上依旧保持谦逊姿态,陪着众人抽烟闲聊,态度不卑不亢、分寸绝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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