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惠中走后,内务部的人紧跟着上门。还好带队的是袁警司,算得上余平安的旧识。

    例行询问走完流程,袁警司便挥手打发手下先出去,独自留在办公室,打算跟余平安私下聊几句。

    余平安手脚麻利,给袁警司添上烟,又泡好了热茶。

    “小子,别忙着献殷勤,我们只是例行问话,不是专门过来问责你的。”

    余平安笑着把茶杯推过去:“那还不是袁哥您肯照顾我,不然哪能这么轻松过关。”

    “油嘴滑舌!对了,我问你,你什么时候跟刘杰辉搭上关系了?他居然当众替你说话!”

    余平安端着茶杯微微一怔。他回想一番,当初也就保护杨倩儿那一回帮过对方,本来只是一场利益交换而已。

    袁警司点点头:“那件事我略有耳闻。可就这么一次交情,犯不着他公然顶着蔡元棋的压力站出来挺你。”

    余平安轻轻摇头:“这点我也摸不透。”

    “怎么,连你们内务部都没听到半点风声?”

    袁警司抬眼:“什么风声?”

    余平安见他神色不似作假,摆了摆手:“算了。高层之间的弯弯绕绕,咱们先不管,把手头案子办好才是正事。”

    “这话才算通透!顶层的博弈,本就不是咱们这些能随便插嘴的。你能有这份心态很难得。”袁警司望着他,忽然笑了,“说句实在的,万一这次你被人撸掉油麻地的位置,有没有兴趣来内务部?”

    余平安刚喝进嘴里的茶猛地呛进鼻腔,接连咳嗽好几声:“好家伙!袁哥招揽我的心思,到现在还没死心啊?”

    “别这么说。我很早之前就看好你,你天生就是干内务监察的好料子。”袁警司摊摊手,“现在我们内务部里外不讨好,一线同僚大多抵触我们,名声烂得很。正好缺一个像你这样八面玲珑、人脉遍地的人,缓和内务部和各个警署一线警员之间的矛盾。”

    “再说,最早看中你的人本来就是我!谁知道黄老总转手把你划去李文斌麾下,白白让别人抢了先机。”袁警司说起这事,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愤愤不平。

    “老袁,你就饶了我吧。”余平安苦笑着摆手,“我现在仇家一大堆,再一头扎进内务部,我怕是撑不到97年。”

    “行了行了。你的手下还在外头等你,我就不多占用你时间了。”余平安直接下了逐客令。眼下一堆烂摊子堆在桌面,文件堆积如山,杰西卡已经离开,刘助理也调走了,他实在分身乏术。

    袁警司的一众下属在警署门外等候许久,见他出来,立刻围上去,一个个满眼好奇:“袁Sir,怎么样?谈下来没有?”

    袁警司扫了一圈四周,不少路过警员目光若有若无落在他们身上,眼神里满是揣测,仿佛他们正在密谋构陷余平安。

    “别在这里聊,上车再说!”袁警司低声催促,快步走向车子。

    坐进车里,袁警司给每个人递了一支烟,点燃之后吐出一口烟圈,轻叹一声:“唉,这小子油盐不进。跟他说了机会,他却说自己树敌太多,进内务部怕是熬不到97。”

    一名下属皱起眉头:“他怎么想不通?我们虽说隶属于港英体系,眼看97将近,内务部未来有大机会。往后说不定能像廉署那样独立运作,就算不能完全独立,按照黄老总的说法,也有可能直接划归保安司管辖,现在苗头已经开始慢慢显现了。”

    “一旦他入了内务部,还有谁敢随便找他麻烦?谁想针对他,他就能依规彻查谁,这可是护身的底牌。”

    袁警司摇了摇头,面色凝重:“你们别想得太简单。眼下内务部依旧归蔡元棋的管辖范围。从前黄炳耀坐副处长位置,背后有人撑腰,蔡元棋不方便插手内务部人事。可现在情况变了,李文斌没有那样的靠山,蔡元棋完全有能力干预我们这边的人事任命。”

    “警务处架构里,内务监察归副处长(管理)麾下的监管、人事训练部门。副处长直接向警务一哥汇报,处长手握全警人事任免、纪律调查的最终决定权,任何内部案件,制度上他都能直接介入。”

    “以前黄炳耀在,蔡元棋投鼠忌器。现在不一样了。”

    “黄老总早就跟我们透过底,明年政治部就会正式解散,内务部极有可能划归保安司。但问题是,我们能不能撑到明年还是未知数。自从黄炳耀升任保安司司长之后,内务部同僚在外经常遭人暗算,好几次下班路上被人套麻袋殴打。”

    “报了警,各个警署嘴上满口答应全力追查,可到头来全是敷衍。又大多只是轻伤,没人重伤丧命,案件最后全都不了了之。再加上内务部本身口碑差,刘建明那件事又闹得太大,整个警队没有几个部门愿意待见我们。”

    “我们现在急需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过来撑大局。余平安,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看看他的人脉有多硬:表嫂于慧敏,东九龙总区二把手;表哥曹达华……嗯,这个就不提也罢。他身边四个女人,三位都是警务高层。胡惠中,西九龙总区刑事行动指挥官;方洁霞,公共关系科新任警司,她父亲还是前前任警务处行动副处长;梁小柔,刑事情报科总督察,她堂哥罗沛权,港岛总区刑事行动指挥官。港岛六大总区,他一个人就占了一半的人脉。”

    “要是由余平安牵头内务部,往后内务部和各个前线警署之间紧绷的关系,自然就能缓和不少。”

    …

    送走内务部袁警司一行人,油麻地警署办公室终于恢复片刻清静。

    余平安靠在办公椅上,指尖轻轻按压着眉心。

    短短一天,挟持越狱、高层问责、派系暗流、内务部招揽,层层风波压身,哪怕是他,此刻也难免身心疲累。

    可还没等他喘息片刻,桌面的工作电话骤然尖锐炸响。

    来电显示——朱华标。

    余平安眼底神色一凝,迅速接起。

    听筒那头,朱华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沉郁与无奈,透着一股扑空后的挫败。

    “余sir,出事了。”

    “聂世官跑了。”

    “我们全队出动,封锁整片居民区、逐栋排查、街巷搜捕,从头到尾连根毛都没摸到。这人像是提前收到风声,彻底人间蒸发了。”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空气瞬间沉了几分。

    余平安神色未崩,只是眼底锋芒微微聚拢。

    意料之中。

    能隐忍布局这么多年、布下这他自以为的天衣无缝冤案的人,绝不会是坐以待毙的蠢货。

    聂世官心里清楚,一旦伪证破绽暴露,他精心打造的不在场证明便会彻底作废,所有疑点会瞬间反噬到他身上。

    跑路,是他唯一的选择。

    “我知道了。”余平安语气沉稳,没有半分慌乱,“不用急,继续布控全城搜捕,盯住所有交通口岸、码头、车站,地毯式排查。他刚跑路,来不及远走,一定还在港岛境内。”

    挂断朱华标的电话,没隔两分钟,程峰的电话紧跟着接入。

    相比朱华标的凝重,程峰这一通电话,带着明显的松了口气的意味。

    “余sir!有重大突破!”

    “我刚刚逐层回访整栋居民楼所有住户,取证结果彻底实锤了!”

    “案发当天下午,除了二妹姐、四喜、五福一家三口,楼上楼下、左右隔壁所有邻居,没有一个人听到所谓的电钻、电锯装修声!”

    程峰语速急促,压抑着连日来的憋屈与豁然开朗。

    “所有证词完全统一!”

    “老旧居民楼墙体单薄,但凡真有持续一下午的施工,整栋楼必然震动轰鸣,不可能只有一户听得见!”

    “百分百确认!聂世官就是提前录制噪音循环播放,刻意制造不在场的证明”

    真相终于撕开第一道裂口。

    余平安靠在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数日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动。

    这一步,太关键了。

    聂世官的不在场证明,彻底崩塌。

    “做得好。”余平安声音沉定,“证据全部存档、签字画押、封存留底,这是我们翻盘的第一个关键铁证。”

    挂断电话,余平安眸光沉沉,心底冷静复盘。

    伪证属实、布局属实、刻意栽赃属实。

    聂世官有重大作案嫌疑。

    但……依旧差最关键的一环。

    能证明——陈小生绝对无辜的直接证据,依旧缺失。

    伪证只能推翻聂世官的不在场证明,却无法彻底洗清陈小生杀人的嫌疑。

    想要翻盘救人,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而这块拼图,全部压在李文昇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夕阳沉落,夜幕彻底笼罩港岛。

    油麻地警署灯火通明,全员加班待命。

    夜色深沉时分,办公室房门被轻轻推开,李文昇快步走了进来,脸色凝重无比,手里抱着厚厚一叠老旧档案、难民登记资料、旧案记录。

    他连夜翻遍警署库存旧档、入境难民台账、历年无名凶杀悬案,终于挖出了被掩埋多年年的隐秘往事。

    “余sir,查到了!死者陈标的底,彻底挖透了!”

    李文昇将厚厚一叠资料平铺在办公桌,指尖快速点过纸面记录,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陈标,并非土生港岛人,他是八十年代初从越南偷渡逃难入港的难民。”

    “和他一同逃难,一路抱团的,还有三个人——阮文明、罗耀宗,阮玫瑰!”

    “四人同乡同籍、同期入港,早年吃住在一起,交情极深。”

    余平安眼神一凛:“继续说。”

    李文昇深吸一口气,爆出第一个重磅猛料。

    “前段时间郊外两起无名凶杀悬案,死者正是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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