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这个厂多干几年。

    老全了一声。

    他把两只手插回夹克兜里,走到门口,站在那儿往外看。

    看了很久。

    小陈。

    你这个法子,我不让你一个人干。

    您刚才说了给一半。

    一半不够。老全说,我全给。

    那不行。

    你听我说完。他转过身,我给这个钱,但是我有条件。

    您说。

    这个钱,你不能直接发给工人。老全说,你要是发给他们,他们就知道这是客户给的。他们知道是客户给的,他们就得记客户的情。记了客户的情,你这个老板在他们心里就轻了。

    陈州看着他。

    那怎么给。

    你以厂里的名义给。老全说,你跟姚头说,这个补贴是厂里出的,是从你这个月的货款里加出来的。姚头再加一点,凑起来发下去。他们领的是厂里的钱,记的是厂里的情。

    那您图什么。

    我图我的两万副。

    老全把烟掏出来,点了一根。

    我这个人不做赔本的事。我出一千五,我换回两千副货。两千副,按一块九,三千八。我花一千五,换三千八的货,我为什么不出。

    他抽了一口。

    但是这个事你不能跟姚头说。

    为什么。

    因为姚头那个人,你要是跟他说这个钱是我出的,他不要。老全说,他那个人我看了,他跟我是一路人,他宁可少挣钱也不愿意欠人。

    那我怎么说。

    你说这是你加的价。老全说,你说你把价给他提了两分,让他拿这个钱发补贴。他不知道这两分是我给你的。

    陈州站在那儿,没说话。

    你不愿意?

    我愿意。陈州说,我就是觉得,这个事让您做亏了。

    我亏什么。老全把烟掐了,我从你这儿一年走十几万副,我亏什么。

    他往门外走,走到车跟前又回头。

    小陈。

    你记住一件事。

    您说。

    做生意这回事,不是谁欠谁。他说,是我要货,你给货,你给我货,我给你钱。这个链条上,谁断了谁都难受。你今天帮我把货挤出来了,我不是欠你的,我是在帮我自己。

    他拉开车门。

    但是有一条。

    哪一条。

    下回有事,你早说。

    知道了。

    你别知道了。老全钻进车里,你上回也说知道了。

    车走了。

    陈州站在门口,看着那辆桑塔纳拐出巷子。

    孙姐从里头探出头。

    陈老板,那两个饭盒。

    什么饭盒。

    桌上那两个。

    陈州回头看。桌上摆着两个饭盒,是那种白色泡沫盒,盖子上压着一个塑料袋。

    他走过去,打开一个。

    里头是饭,饭上盖着菜,是红烧肉。另一个盒子里也是饭,上头是鱼。

    饭还是温的。

    孙姐在旁边看着。

    这个人给你送饭来了?

    他自己带来的。

    他自己带饭来干什么。

    陈州看着那两个饭盒。

    他怕我忙得忘了吃饭。

    那天下午,他给姚厂长回了个电话,说的是提价两分的事。

    姚厂长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陈。

    你这个价,是不是你自己贴的。

    不是。

    你别骗我。

    我没骗您。陈州说,这个是算得过来的。您多出来的产量,摊薄了我的成本,我把摊薄的那部分让出来,这个账我算得过来。

    那头又沉默了。

    那行。姚厂长说,那我明天就改。

    您跟工人们说了?

    说了。

    他们怎么说。

    老周第一个举手。姚厂长说,他举完,剩下的都举了。

    那老李呢。

    老李说五点太早,他起不来。

    那怎么办。

    老周说他去叫他。姚厂长说,老周住得比他近,老周说我每天绕两分钟到他那儿,我在楼下喊他。

    陈州笑了。

    那您这个厂,明天早上五点开工。

    五点。姚厂长说,我定了四个闹钟。

    第二天早上,陈州四点半就醒了。

    他没定闹钟。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像一片歪歪扭扭的云。

    他躺到五点十分,手机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姚厂长发来的。

    上头只有两个字:

    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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