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按掉闹钟，窗外天还灰着。五点半，昨天定的。被窝里留着暖，他没多躺。
他爬起来，冷水洗脸，毛巾刮得脸生疼。套上那件旧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着腕子。出门前他摸了摸指头尖那两块补丁，线没松。
摸黑把剩下的五袋货搬上电动车。两袋远的在西边，路上得四十分钟一趟；三袋近的，串在同一条巷子里。
拍了拍后座，货捆得紧。电量满格，后视镜上挂着那张路线图，红蓝笔圈了十个点。
蹲下来翻黑皮本，今天要跑的五个点又念一遍。铅笔印子被手指蹭糊了，他能认。
厨房里锅铲碰着灶台响。妈在门口探出身，手里端个搪瓷缸，缸沿磕了个豁口：喝口热的再走。
缸里糖水蛋，甜得发齁。他咕咚两口，烫得舌头麻了一下。
妈，我这几天跑完就回来吃正经饭。他说。
妈一声，把缸接回去：手别冻着。这一大早的。
他应了，推车出门。巷子里静，只有远处环卫车在响。书包挎在身前，里头那张欠条硌着肋骨，硬的一角。
骑出去。风比昨天硬，刮得脸皮发紧。路口等红灯，旁边停辆三轮，后头堆满纸箱，也是送货的，不晓得送啥。他看了眼自己后座的五袋，心想这城里跑送货的，不止他一个。
空腹血糖烧得慌。路过早餐摊，他想停，又想停了得花钱，妈给的那缸糖水蛋还在肚里晃。他拧大电门，把那点饿压下去。路过中学，里头传来早读声，他骑车过去。
西边第一个远工地得赶八点前到，工人上工前能堵着管事的人。过一个上坡他下来推了两步，电车沉，后轮碾得 gravel 响。那张欠条折了四折，边角磨毛。四千块。他爸写它的时候说，这钱他自己挣回来，别跟家里要。他想起昨儿陈州在电话里笑：你那欠条，赶上了十五号，他得给你。今天就是十五号。
工地叫建华，门口蓝牌子。门卫拦了下，他报找老孙，摆手让进。他锁了车，找个红安全帽问材料员。那人指最里头一栋，说。
棚里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响。老孙抬头看他，眼神像在估摸这小子能扛几袋。
老孙煮挂面，锅飘两片青菜，叶子都黄了。热气糊了镜片，他摘下来用袖子抹了抹。林涛把样品递过去，没报价格。
孙师傅，您这工地多少人干活的。
八十往上。老孙吸溜一口面，你谁啊。
我送白线手套。手心加厚，管送管换。您一个月用多少，我按量送，月底结。
老孙把手套翻过来看：上一个送的，五毛八。你呢。
我六毛五。林涛说，但这副您扯，扯不烂。上家那个，您工人戴两天就透，手裂了找谁。
老孙盯着他：你小子，嘴挺利。
你这货哪进的。
批发市场。
老孙一声，冲棚外喊：小吴，过来。
一个工人探头进来，左手虎口一道旧疤，肉翻着白。老孙说：试试这副。
小吴套上，攥了攥拳头：厚实。比俺上头的强。他翻过手掌给老孙看，掌心这地方，不空。
小吴缩回手，咧了下嘴，虎口的疤跟着动：俺这疤，上回那副磨的。嗯一声：可不是。小吴转身出去，工靴踩泥地，咯吱。
老孙望着背影，把面汤喝净：这娃手上的伤，换三副了。上回那副戴三天就透，工人骂我。
林涛接了句：那您知道我这不透。
老孙一声，把碗搁下：月用多少你算过没。
八十人，一人十副打底，月八百副。林涛说，先放两箱，够试半个月。
老孙一声，低头继续嗦面。林涛站在棚外跺了跺脚，风从门帘缝里钻进来，凉。煤炉的味跟着钻出来，他胃里那缸糖水蛋翻了一下。
老孙吃得慢。林涛等他便完，才把两箱拎进去。老孙指了角：别放潮地，那旮旯漏雨。他照他爸教的垫了砖，把箱搁上头。出来手冻红，攥拳指节白。哈口白气。远处拖拉机突突过去，尾气混冷风灌进领口。他看了眼手机，七点五十，赶在上工前。
看天，云压得低。西边还有更远的，得赶午后到。
第二个远工地宏达。骑四十二分钟，电量掉两格。他算了下回程，够不够得看风向，心里嘀咕别半路没电推回来。门口蹲个熟人，上次五毛八那人正往里搬箱。
林涛停车没急进。看那人把箱撂门卫室门口，甩手走，连交代都没有。
那堆箱封口胶带松，角瘪了。跟自己每箱垫砖、留电话两样。
门口工人扛钢管过，瞥他：又来送手套？今儿第二个了。林涛笑一下没接。他停好车，腿支着地，等老周出来。
找管材料的，瘦高个，姓周。
周师傅，我送线手套。
老周看他：刚走一个，五毛八。你也来？
我六毛五。林涛说，但我送法不一样。他撂下就走，我管送管换。您工人手裂了，一个电话送新的。
老周：上一个的货，工人试了说薄，退了。
老周去问工头，让林涛在材料间门口蹲着等。门口堆着水泥袋，铁锈味混着新锯的木屑。远处吊车嗡嗡转。里头俩工人闲扯：又来一个送手套的。上回那个薄，戴两天就废。林涛没吭声，低头看鞋尖的泥。
老周回来，从工具箱翻出那副五毛八递他。林涛接，拇指一勾线头，起串球。自己那副勾勾，纹丝不动。
老周挑眉，自己套一只掰指节：手感还行，线密。
把五毛八丢回：你这副料实。先一箱，工人说好我再留。
你这副多少钱进的。
四毛五。
老周：赚一毛，行。
您月用多少，我按量补。林涛说。
六十人，月六百副。老周说，上一个只肯先给五十副试，我嫌少。
您先放一箱。不好我拉走，不收钱。
老周点头，转身进棚又探出头：你叫啥。
林涛。
林涛是吧。货到打电话。你比上个靠谱。
林涛把老周电话写进黑皮本末页。
林涛搬一箱进去垫砖。出来踢踢门口石子，看那堆五毛八箱，没说话。风从工地那头卷过来，带着铁锈和水泥的味。
回程顺路清三个近的。
三十人，老板娘姓李。林涛递样，李姐翻：六毛五？比五毛八贵七分。
贵七分管换。那个送一回就不见人影。李姐想了想：成，先一箱。把手套塞给旁边伙计，发下去，不好使退他。
四十人，老郑蹲路边抽烟，瞅他年轻：大学生跑这个。
课余。
念啥。
机电。
老郑递烟：来一根。林涛摆手：不抽。
老郑乐：念书好。搁一箱。工人不好我找你。烟摁灭，比上回靠谱。
二十五人，小超市后头作坊。老板娘直接半箱：八十副够半月，发工人，好使再补。掂掂：明儿把剩的捎来，现钱。老板娘喊了声学徒来搬，林涛搭把手，箱角没压着。
三个近的不到一个钟头。近的快，远的磨人。抹把脸，额头汗，风一吹凉。手机震了下，陈州发来：十个点，够你吹一年。他笑骂一句。
手机看日期，十五号。三天跑完五个。
天擦黑，后座空。八袋全送了。回程过城西高架，底下路灯连成一条线，风从桥缝灌上来，耳朵冻得发痒。
他蹲下来，腿麻，揉了两把膝盖。
拨陈州。
吃饭没。陈州问。
刚想找吃的。
全送了。十个点铺开了。
全送了。十个点铺开了。
陈州笑：复制十次你真干出来了。
月七百多。陈州说，顶我一半淘宝利润了。
你大生意。林涛说。
你那淘宝我帮不上。
你跑你的。
陈州顿了顿：欠条赶上了，他得给你。
林涛：他说了算数。
他挂了电话，看了眼空了的后座，笑了一下。
合黑皮本。最后一页写：十五号，全到。
翻前面，十个点名字人数月用量。最上一行他爸写：先跑近的，远的留后。他照着跑了，真赶上了。
妈阳台喊吃饭。他应，推车进棚。巷口路灯坏着，他摸黑把车靠墙。车胎凉，橡胶硬，胎纹嵌泥。
桌边妈瞅他：跑一圈瘦了。
瘦不了。书包放椅。
妈推碗，热汤面卧蛋：你爸那生意，跑出来了？
林涛，扒面：建华老孙，宏达老周，城北张工，王师傅，赵师傅，面摊，加今儿仨近的李姐老郑作坊。十个点，月七百多。
妈听不明白，但笑了：那你爸脸上够光。够你念书了？
林涛说。妈又问：那四千啥时候到。
赶上了就到。
你爸说话算话。妈把碗收了。妈又问：明儿还跑不。
跑远的俩，西边。
那早起。
他心里盘算那四千：先给妈买双棉鞋，剩下的进下批货，再多跑两个点。
蛋吃了汤净，碗底两根葱白。
摸书包掏欠条，展平。他用拇指把四道折痕一道道捋平，边角磨白。看会儿，折回塞进本子，压底下。
那行十五号之前送到，过期的白送，他爸写的。现在全到了。
本子合上，压枕边。
指头尖补丁黄得发亮。这双手套他爸给的，补丁自己缝的。
窗外野猫叫一声，尖的，远了。他手缩被子里。
他把灯拉了。屋里黑透，书包里那张欠条压着本子，
他爬起来，冷水洗脸，毛巾刮得脸生疼。套上那件旧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着腕子。出门前他摸了摸指头尖那两块补丁，线没松。
摸黑把剩下的五袋货搬上电动车。两袋远的在西边，路上得四十分钟一趟；三袋近的，串在同一条巷子里。
拍了拍后座，货捆得紧。电量满格，后视镜上挂着那张路线图，红蓝笔圈了十个点。
蹲下来翻黑皮本，今天要跑的五个点又念一遍。铅笔印子被手指蹭糊了，他能认。
厨房里锅铲碰着灶台响。妈在门口探出身，手里端个搪瓷缸，缸沿磕了个豁口：喝口热的再走。
缸里糖水蛋，甜得发齁。他咕咚两口，烫得舌头麻了一下。
妈，我这几天跑完就回来吃正经饭。他说。
妈一声，把缸接回去：手别冻着。这一大早的。
他应了，推车出门。巷子里静，只有远处环卫车在响。书包挎在身前，里头那张欠条硌着肋骨，硬的一角。
骑出去。风比昨天硬，刮得脸皮发紧。路口等红灯，旁边停辆三轮，后头堆满纸箱，也是送货的，不晓得送啥。他看了眼自己后座的五袋，心想这城里跑送货的，不止他一个。
空腹血糖烧得慌。路过早餐摊，他想停，又想停了得花钱，妈给的那缸糖水蛋还在肚里晃。他拧大电门，把那点饿压下去。路过中学，里头传来早读声，他骑车过去。
西边第一个远工地得赶八点前到，工人上工前能堵着管事的人。过一个上坡他下来推了两步，电车沉，后轮碾得 gravel 响。那张欠条折了四折，边角磨毛。四千块。他爸写它的时候说，这钱他自己挣回来，别跟家里要。他想起昨儿陈州在电话里笑：你那欠条，赶上了十五号，他得给你。今天就是十五号。
工地叫建华，门口蓝牌子。门卫拦了下，他报找老孙，摆手让进。他锁了车，找个红安全帽问材料员。那人指最里头一栋，说。
棚里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响。老孙抬头看他，眼神像在估摸这小子能扛几袋。
老孙煮挂面，锅飘两片青菜，叶子都黄了。热气糊了镜片，他摘下来用袖子抹了抹。林涛把样品递过去，没报价格。
孙师傅，您这工地多少人干活的。
八十往上。老孙吸溜一口面，你谁啊。
我送白线手套。手心加厚，管送管换。您一个月用多少，我按量送，月底结。
老孙把手套翻过来看：上一个送的，五毛八。你呢。
我六毛五。林涛说，但这副您扯，扯不烂。上家那个，您工人戴两天就透，手裂了找谁。
老孙盯着他：你小子，嘴挺利。
你这货哪进的。
批发市场。
老孙一声，冲棚外喊：小吴，过来。
一个工人探头进来，左手虎口一道旧疤，肉翻着白。老孙说：试试这副。
小吴套上，攥了攥拳头：厚实。比俺上头的强。他翻过手掌给老孙看，掌心这地方，不空。
小吴缩回手，咧了下嘴，虎口的疤跟着动：俺这疤，上回那副磨的。嗯一声：可不是。小吴转身出去，工靴踩泥地，咯吱。
老孙望着背影，把面汤喝净：这娃手上的伤，换三副了。上回那副戴三天就透，工人骂我。
林涛接了句：那您知道我这不透。
老孙一声，把碗搁下：月用多少你算过没。
八十人，一人十副打底，月八百副。林涛说，先放两箱，够试半个月。
老孙一声，低头继续嗦面。林涛站在棚外跺了跺脚，风从门帘缝里钻进来，凉。煤炉的味跟着钻出来，他胃里那缸糖水蛋翻了一下。
老孙吃得慢。林涛等他便完，才把两箱拎进去。老孙指了角：别放潮地，那旮旯漏雨。他照他爸教的垫了砖，把箱搁上头。出来手冻红，攥拳指节白。哈口白气。远处拖拉机突突过去，尾气混冷风灌进领口。他看了眼手机，七点五十，赶在上工前。
看天，云压得低。西边还有更远的，得赶午后到。
第二个远工地宏达。骑四十二分钟，电量掉两格。他算了下回程，够不够得看风向，心里嘀咕别半路没电推回来。门口蹲个熟人，上次五毛八那人正往里搬箱。
林涛停车没急进。看那人把箱撂门卫室门口，甩手走，连交代都没有。
那堆箱封口胶带松，角瘪了。跟自己每箱垫砖、留电话两样。
门口工人扛钢管过，瞥他：又来送手套？今儿第二个了。林涛笑一下没接。他停好车，腿支着地，等老周出来。
找管材料的，瘦高个，姓周。
周师傅，我送线手套。
老周看他：刚走一个，五毛八。你也来？
我六毛五。林涛说，但我送法不一样。他撂下就走，我管送管换。您工人手裂了，一个电话送新的。
老周：上一个的货，工人试了说薄，退了。
老周去问工头，让林涛在材料间门口蹲着等。门口堆着水泥袋，铁锈味混着新锯的木屑。远处吊车嗡嗡转。里头俩工人闲扯：又来一个送手套的。上回那个薄，戴两天就废。林涛没吭声，低头看鞋尖的泥。
老周回来，从工具箱翻出那副五毛八递他。林涛接，拇指一勾线头，起串球。自己那副勾勾，纹丝不动。
老周挑眉，自己套一只掰指节：手感还行，线密。
把五毛八丢回：你这副料实。先一箱，工人说好我再留。
你这副多少钱进的。
四毛五。
老周：赚一毛，行。
您月用多少，我按量补。林涛说。
六十人，月六百副。老周说，上一个只肯先给五十副试，我嫌少。
您先放一箱。不好我拉走，不收钱。
老周点头，转身进棚又探出头：你叫啥。
林涛。
林涛是吧。货到打电话。你比上个靠谱。
林涛把老周电话写进黑皮本末页。
林涛搬一箱进去垫砖。出来踢踢门口石子，看那堆五毛八箱，没说话。风从工地那头卷过来，带着铁锈和水泥的味。
回程顺路清三个近的。
三十人，老板娘姓李。林涛递样，李姐翻：六毛五？比五毛八贵七分。
贵七分管换。那个送一回就不见人影。李姐想了想：成，先一箱。把手套塞给旁边伙计，发下去，不好使退他。
四十人，老郑蹲路边抽烟，瞅他年轻：大学生跑这个。
课余。
念啥。
机电。
老郑递烟：来一根。林涛摆手：不抽。
老郑乐：念书好。搁一箱。工人不好我找你。烟摁灭，比上回靠谱。
二十五人，小超市后头作坊。老板娘直接半箱：八十副够半月，发工人，好使再补。掂掂：明儿把剩的捎来，现钱。老板娘喊了声学徒来搬，林涛搭把手，箱角没压着。
三个近的不到一个钟头。近的快，远的磨人。抹把脸，额头汗，风一吹凉。手机震了下，陈州发来：十个点，够你吹一年。他笑骂一句。
手机看日期，十五号。三天跑完五个。
天擦黑，后座空。八袋全送了。回程过城西高架，底下路灯连成一条线，风从桥缝灌上来，耳朵冻得发痒。
他蹲下来，腿麻，揉了两把膝盖。
拨陈州。
吃饭没。陈州问。
刚想找吃的。
全送了。十个点铺开了。
全送了。十个点铺开了。
陈州笑：复制十次你真干出来了。
月七百多。陈州说，顶我一半淘宝利润了。
你大生意。林涛说。
你那淘宝我帮不上。
你跑你的。
陈州顿了顿：欠条赶上了，他得给你。
林涛：他说了算数。
他挂了电话，看了眼空了的后座，笑了一下。
合黑皮本。最后一页写：十五号，全到。
翻前面，十个点名字人数月用量。最上一行他爸写：先跑近的，远的留后。他照着跑了，真赶上了。
妈阳台喊吃饭。他应，推车进棚。巷口路灯坏着，他摸黑把车靠墙。车胎凉，橡胶硬，胎纹嵌泥。
桌边妈瞅他：跑一圈瘦了。
瘦不了。书包放椅。
妈推碗，热汤面卧蛋：你爸那生意，跑出来了？
林涛，扒面：建华老孙，宏达老周，城北张工，王师傅，赵师傅，面摊，加今儿仨近的李姐老郑作坊。十个点，月七百多。
妈听不明白，但笑了：那你爸脸上够光。够你念书了？
林涛说。妈又问：那四千啥时候到。
赶上了就到。
你爸说话算话。妈把碗收了。妈又问：明儿还跑不。
跑远的俩，西边。
那早起。
他心里盘算那四千：先给妈买双棉鞋，剩下的进下批货，再多跑两个点。
蛋吃了汤净，碗底两根葱白。
摸书包掏欠条，展平。他用拇指把四道折痕一道道捋平，边角磨白。看会儿，折回塞进本子，压底下。
那行十五号之前送到，过期的白送，他爸写的。现在全到了。
本子合上，压枕边。
指头尖补丁黄得发亮。这双手套他爸给的，补丁自己缝的。
窗外野猫叫一声，尖的，远了。他手缩被子里。
他把灯拉了。屋里黑透，书包里那张欠条压着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