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刘伟第一个弹起来。

    五点五十。

    起了起了起了——他把灯拍亮,挨个床拍栏杆。

    王建国已经坐在床上穿袜子,表情平静得像是一夜没睡就等着这一刻。

    林涛把头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几点。

    五点五十。

    ……你杀了我吧。

    六点二十集合,刘伟穿鞋,你现在刷牙洗脸跑过去,差不多。

    林涛翻身坐起来,头发跟鸟窝一样,闭着眼睛下了床。

    陈州已经在卫生间里洗脸了。

    冷水泼了两把,他从镜子里看到林涛迷迷瞪瞪地挤进门口,拿牙刷挤了半天没挤出牙膏——他把牙刷拿反了,刷柄那头在嘴里捅了两下才发现不对。

    你醒醒了。陈州说。

    醒着呢。林涛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神还是散的。

    王建国在门口喊:还有十五分钟。

    林涛刷完牙,衣服套了一半,跳到门口穿另一只袜子,整个人歪歪扭扭地扶着墙往外冲。

    ---

    操场上六点二十,各班按花名册列队。

    迷彩服昨天下午发的,尺码不太准。刘伟的裤腿短一截,露出一段小腿;王建国的帽子大了一号,一转头就往左滑;林涛把皮带勒到最紧,裤腰还是往下掉一点。

    教官姓韩,湖北人,个子不高,站得很直。

    我叫韩立明,你们可以叫我韩教官。接下来的日子我会严格管理,有任何问题,先喊报告。

    他扫了一圈,指着陈州:你是班长?

    点名。

    陈州接过花名册,一个人一个人念过去。

    念到的时候,队列里有人笑了一声,顾苗应了,声音清晰,陈州抬头看见昨天走廊里那个女生站在第四排,冲他微微扬了下下巴。

    念完最后一个名字,他把花名册还回去,韩教官点点头:还不错。

    ---

    头一个小时还好。

    立正、稍息、报数,来回练了三四轮。太阳不大,有风从操场东边吹过来,迷彩服的布料虽然闷,但还能忍。

    第二个小时不行了。

    韩教官开始讲跨立和蹲下起立。

    蹲下的时候膝盖弯九十度,他一个人一个人看,腿歪的直接踢一下鞋面——不重,但动作快。

    到刘伟面前的时候,刘伟屁股高了一点,韩教官没踢他,而是蹲下来,脸凑到他面前:你叫什么。

    刘伟。

    刘伟,你是来蹲茅坑的,还是来军训的?

    队列里有人憋不住笑。

    刘伟脸涨得通红,往下压了两公分。

    韩教官站起来:好!都记住这个标准,保持三十秒。

    操场安静了三秒,然后就是此起彼伏的腿抖声。

    林涛蹲在陈州旁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这辈子没这么后悔过早上吃那么多。

    陈州没说话,汗顺着耳根往下流。

    三十秒结束,韩教官喊,一半人站不直。

    后面是齐步走。

    林涛起步的时候踩了王建国的后脚跟,王建国没回头,小声说了句注意间距。刘伟是顺拐的,左胳膊左腿一起往前甩,韩教官把他叫出来单练了两遍。

    练到九点半,吹哨休息。

    所有人哗地坐下去,像一堆被放了气的气球。

    ---

    陈州坐在地上,把帽子拿下来,头发全湿了。

    手机震动,他摸出来看了一眼。

    沈念念:陈老板!!我在宿舍收拾东西!!下午去找你!!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宿舍行李箱打开的,衣服叠了一半。

    他回:今天军训。

    我知道呀!!军训也有结束的时候!!

    下午五点之前结束不了。

    那我就五点去!!

    陈州看了两秒,回:随你。

    哼!!!

    林涛凑过来,眯眼看屏幕:谁啊。

    朋友。

    女的?

    林涛坐直了一点:什么朋友?

    普通朋友。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女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朋友,陈州说,不是女朋友。

    行,朋友。林涛把帽子往脸上一盖,你说了算。

    ---

    齐步走练到十一点半收操。

    中午食堂人多,四个人端着餐盘挤在角落里吃。

    今天菜单是炒土豆丝和红烧鸡块,土豆多,鸡骨头也多,但没人挑剔,军训第一天的胃口是最大的。

    刘伟吃得快,吃完看着陈州:班长,下午有没有什么新安排。

    照常训练。

    我查了天气预报,王建国把手机放在桌上,下午两点到四点,气温三十一度。

    那你查有什么用。林涛说。

    做好心理准备。

    王建国说完低头继续吃饭。

    陈州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手机又响了。

    是淘宝后台的自动提醒——有两个订单物流异常,得联系快递公司。

    他把餐盘收了,靠在食堂门口的墙上打电话。

    等处理完,午休时间已经没了。

    ---

    下午果然热。

    两点钟的太阳直直打在操场上,地面反上来的热气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

    齐步走变成正步走,原地摆臂练了快一个小时,胳膊酸到举不起来。

    韩教官说:这就是你们的极限?我新兵连的强度比这个大十倍。

    没人说话。

    他又加了一轮深蹲。

    练到四点,哨声终于响了。

    韩教官看了下表:休息五分钟。

    所有人原地坐下。

    陈州把水瓶拿起来灌了两口,往操场入口方向看了一眼——铁栅栏外面站了几个人,穿着便服,应该是来等人的。

    现在才四点,他想沈念念不会这么早。

    但他往那看了一眼。

    她就站在铁栅栏边上。

    穿一件奶黄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提着两瓶水,踮着脚往这边看,看见陈州注意到了她,立刻举起手挥了挥,动作大得像在摇旗。

    陈州看着她,她笑了一下,隔着几十米都能看见嘴里那口白牙。

    林涛顺着陈州的视线看过去,人往旁边一仰。

    那个?

    陈州没答。

    是不是昨天发消息那个?林涛追问。

    不是,老陈,林涛坐直了,帽子歪在一边,你这叫普通朋友?长这样的你管叫普通朋友?

    就是普通朋友。

    我信你个大头鬼。

    刘伟和王建国也看见了,刘伟看了半天,评价就两个字:好看。

    王建国没说话,但手已经往口袋里摸笔了——陈州看见,把他的手按住了。

    ---

    沈念念在栅栏外面等了二十分钟。

    韩教官吹了集合哨,最后半小时是练军姿。陈州站在第一排,背挺得很直,没往她那边看。

    他听见身后林涛小声说:女生在等你诶。

    闭嘴。

    真的,你回头看——

    齐步——走!

    整排人往前走了十几步,陈州转过身带队,余光扫到她还在那里,坐在花坛边,膝盖并拢,水瓶放在旁边,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没看。

    ---

    五点十分解散,陈州没回宿舍,直接走到铁栅栏边上。

    沈念念一见他过来,立刻从花坛上跳起来,头发在夕阳里弹了两下。

    陈老板你终于放出来了!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差点以为你们教官要把你们关在里面过夜。

    你来这么早干什么。

    我说了今天来找你啊,沈念念上下打量他,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做出一个审慎的表情:你穿迷彩还挺显白的。

    我本来就白。

    嗯——沈念念偏头想了一下,有点臭美但属实。

    陈州没接话,把帽子摘了,头发湿得能拧出水来。

    沈念念立刻把手里的水瓶塞到他怀里:你快喝,我来的时候买的,常温的,没加冰——你这种状态不能喝冰的,我妈说的。

    瓶子上包了一层食堂的餐巾纸,纸已经湿了一半。

    你等了多久。

    就一小会儿。

    你四点之前就到了。

    ……你怎么知道。

    陈州拧开瓶盖喝了几口,没回答。

    ---

    这时候林涛三个人从后面走出来。

    林涛走在最前面,看见沈念念正脸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刘伟,刘伟也正在看他。

    走吧。陈州对着沈念念说。

    诶,老陈,你这就走了?林涛在后面叫住他。

    陈州停下来。

    不介绍一下?

    沈念念站在陈州旁边,手里还拎着另一瓶水,听见这话,微微往陈州身边靠了靠,表情矜持了些,但眼睛是亮的。

    陈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涛一眼。

    朋友,他说,沈念念。

    就朋友?林涛追问。

    沈念念没等陈州回答,自己开口了:对,朋友。

    语气没有任何不满,但嘴角收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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