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是徐淮。老街。六平米的厨房。灶台上挂着的围裙。围裙口袋里别着的圆珠笔。年三十晚上在灶台边上转了一整天。熏腊肉。灌香肠。剁饺子馅。那时候他还坐在小凳子上。这么高。够不着灶台。看他妈的手在砧板上飞。他爸在旁边洗碗。那时候还没有离婚。

    沈念念洗好碗出来。手是湿的。袖口湿了一小圈。

    叔叔。我们走了。

    不多坐。

    不早了。他回去还要接单。

    陈远山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挂历前面。从挂历背后摸出一个红包。新的。没写字。红的。

    不用。

    过年。

    沈念念看陈州。陈州点了点头。她接了。

    谢谢叔叔。

    陈远山嗯了一声。送到门口。围裙还系着。藏蓝。新的。跟陈州他妈那件羽绒服一个颜色。陈州上次来他系的是旧的。这次换了新的。

    下楼。铁门关上。吱嘎。

    老太太还在水龙头底下。这次不是洗菜。杀鱼。两条鲫鱼。木砧板上刮鳞。刮一刀。在盆里涮一下。再刮。水龙头一直开着。滴滴答答。

    走出厂区。水泥路上没人。沈念念走了五十步。停下来。

    你爸的红包。

    陈州接过来。拆开。两百块。新的。连号。跟他妈在卷帘门底下递给他的那个信封里的一模一样。

    她把红包壳子收了。折了。塞兜里。手揣回去。

    你爸的围裙。

    跟你妈的羽绒服一个颜色。

    藏蓝。

    你注意到了。

    公交来了。后排。两个人。窗外楼一栋一栋往后退。田野。修车铺那辆破面包还在。田里冒了一层薄薄的绿——不知道是不是冬小麦。远远的山头上云散了一点。太阳从云缝里漏了一束光下来。斜斜的。照在田埂上。

    到学校。天快黑了。

    校道上人比初四多了。有人拖箱子。有人打电话。到了。挺好的。放心。跟隔壁那个人一模一样。隔壁那个人今天下午应该也在打电话。打给谁不知道。打了三遍。

    三号楼。车库。

    卷帘门拉上去。沈念念站在门口看了看。货架还是那样。纸箱码着。胶带。剪刀。马克笔。

    明天林涛他们回来?

    嗯。初七。

    那就不是一个人了。

    那我走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回头。

    你爸做的红烧肉比你的好。

    废话。

    她笑了。走了。

    陈州站在车库门口。卷帘门没拉。风冷。但不刺。初七。立春过了没几天。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花。不是草。潮潮的。新鲜的。像是从泥土底下翻上来的。

    坐下来。开电脑。刷新订单页面。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停了两秒。

    又叮。

    九单。初七。杭州。宁波。温州。绍兴。合肥。苏州。上海。南京。义乌。备注栏里——新年好年后第一单不急慢慢发。

    他挨个看完。抄在本子上。一行一行。

    上辈子他坐在落地窗前。杯子空了。酒瓶也空了。他站起来走到酒柜前面拉开抽屉。里面只剩一包过期的薯片。关上。拉开。关上。不知道该干什么。

    这辈子的车库里。空气里有泥土翻上来的味道。头上是灯管。嗡嗡响。桌上搁着腊肉——他爸碰了但没吃的东西。红包两百。也是连号。

    明天初八。林涛回来。顾苗回来。刘伟回来。王建国回来。林悦回来。张总那边回消息了。初八出货。第一批三百个鞋架。订单开始往回爬。初四十二单。初五两单。初九单。明天。后天。大后天。春节前那些搜过年收纳的人会开始搜开学收纳。三月开学季。四月换季收纳。五月搬家高峰。六月毕业季。然后暑假。然后下学期。

    寒假是一个人的。但春天不是。

    开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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