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盐粒,白的,搓一下掉几颗。

    陈州站到罚球线。投了。球出手,弧线不高,赵磊说过他弧线低。球砸篮筐前沿,弹了。

    手腕。赵磊坐着说。你手腕没压下去。球出去是推的,不是甩的。推出去的球太平。甩出去的球有弧。

    他又投了一个。手腕压了一下。球高了,过了篮筐,从后面掉进去。空心。

    这个对。记住这个感觉。

    林涛在旁边看。

    你投。赵磊说。

    林涛接了球。站到罚球线。球搁腰上,举起来,又放下来。举起来。

    投就投,别想。

    林涛投了。偏了。往左。砸篮板上弹回来。赵磊伸手接了。

    你左手带了劲。

    没有。

    你投的时候左手推了。左手不该推,左手是扶的,右手出,左手不动。

    我右手没劲。

    没劲就练。先投。五十个。一个一个投。别急。

    林涛投了第二个,还是偏。第三个,短了,没碰到筐。第四个,砸侧边弹很远,他追,捡回来,气喘了。第五个,深吸一口气,举球,右手推,左手这次没动。球出手,弧线歪歪扭扭的,但方向对了。砸筐上弹了两下,进去了。

    进了。林涛自己说了一句。声音不大。

    进了就记着那个手感。别高兴。下一个。

    林涛点了下头。又投。第六个,没进。第七个,没进。第八个,擦筐出。

    陈州在旁边投自己的。一个进一个不进。进的时候弧线高一些,不进的时候低。他开始摸到门道了,不是准了,是球出手的那个瞬间他能感觉到这个会不会进。手腕压对了,球就走对了。手腕没压对,怎么投都是歪的。这个道理上辈子他打高尔夫的时候也碰到过。挥杆的那一瞬间你就知道这球好不好。不好的话已经来不及了。球已经出去了。你得接受。

    不过篮球比高尔夫好一点。篮球不进可以抢篮板。高尔夫打歪了就歪了,你得开着车去找球。

    四点半。太阳更矮了。影子拉长。林涛投了五十个,进了十一个。最后十个全是三不沾,胳膊抬不起来了。他数了,一个一个数的。赵磊让他数的。

    赵磊站起来,拍裤子上的灰。行了。明天继续。

    明天?林涛胳膊垂着,像面条。

    怕了?

    没怕。酸。

    酸就对了。不酸说明没练到位。

    赵磊走了。背心后面湿了一片。走的时候没回头。水瓶忘了拿,搁在地上,瓶口朝上,咬瘪的那个口子像张着嘴。

    林涛坐地上了。腿伸直,手搁膝盖上,手心红,搓球搓的。

    你投了多少个?他问陈州。

    没数。五六十个吧。

    进了多少。

    二十来个。

    比我多。

    你第一次。

    你也是第一次。

    我上辈子——他停了。后半句咽了回去。

    你上辈子什么。

    没什么。上辈子没投过篮。

    那不也是第一次。

    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说不出来。上辈子三十岁站在这也是投不进。但三十岁站在操场上跟十八岁站在操场上感觉不同。三十岁你会觉得浪费时间。十八岁你觉得时间多得用不完,浪费一点也没什么。

    他拉了林涛一把。林涛手心黏,拉了一把松开了。

    手心都是汗。

    你也有。

    他们往回走。操场跑道那边有个女生在跑。马尾辫,跑得不快,但一直在跑,一圈一圈。经过他们面前的时候运动鞋踩在跑道上,嚓,嚓,嚓。

    林涛回头看了一眼。

    走。别看。

    我没看。

    你头转了。

    我扭脖子。

    你往她那个方向扭的。

    巧了。

    巧你个头。

    ——

    回到宿舍。林涛直接躺床上了,不脱鞋,脚搭床沿,鞋底朝外。鞋底黏了柏油和橡胶碎末。

    你脱鞋。

    不想动。

    鞋在床上。

    脚在鞋里。

    陈州不说了。他坐桌前,手机亮了。客服。

    亲 样品已发出 顺丰单号SF 请注意查收 运费到付 大概12元

    十二块。到付。他看了看单号,存了。

    合页的事往前走了一步。很小的一步。样品寄出来了,一千套起订,单价一块八,孔距可以定制,拉丝表面,304不锈钢。这些数字搁在他脑子里,跟林涛投了五十个进了十一个一样,不多,但有了。从零到有的那种有。

    他给沈念念发了条消息。

    练球了。五十个。

    过了一会儿。

    你投篮?

    进了吗。

    二十来个。

    那还行。

    林涛进了十一个。

    他第一次?

    不错了。

    他又打了几个字。明天去看你打球。

    这条他没想到。

    看什么。

    看你投篮。

    有什么好看的。

    你管我。

    三个字。后面没句号。她打字有时候加句号有时候不加。他至今没找到规律。

    他没回。把手机搁桌上。屏幕亮了一会儿,灭了。

    林涛翻了个身。说了句什么。含混的。像还是。两个字。然后就只剩呼吸声了。

    陈州坐了一会儿。去洗了把脸。水龙头拧开,水凉。捧了一把泼脸上。水从下巴滴,滴在池子里。池子白瓷的,上有几根头发,不是他的。

    擦了脸。毛巾挂门后面。湿的。昨天的。没干。

    回桌前。坐下。椅背靠着。椅子腿不平,歪了一下。他挪了挪。正了。

    桌上合页还在。两个。一个亮面一个拉丝。旁边是三角板,断了一个角。再旁边是林涛的会计书,包子油印干在所有者权益上面。手机黑着屏幕。充电线缠了两圈。

    窗外路灯亮了。橘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打在地上。

    林涛的呼吸声均匀。窗外不知道谁在喊。隔了几栋楼。听不清喊什么。高的。短的。像叫人吃饭。

    他靠在椅背上。天黑了。

    林涛的呼吸声均匀。窗外不知道谁在喊。隔了几栋楼。听不清喊什么。高的。短的。像叫人吃饭。

    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鞋脱了。上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细的。从灯座那边过来。到中间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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