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告诉我,她今天跟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陈州想了想:她是在跟我道别。
沈念念沉默了几秒钟。
那你就该说一句再见。她说,你连这个都不说,她会一直惦记。
我说了,她更惦记。
你这个人……沈念念叹了口气,把身上的外套裹紧了点,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反正我冷,你外套给我。
给你了。
再给我一只手。
他把手伸过去,她攥住,攥得很紧。
地面上一层水,映着天光,亮晃晃的。园里的广播在放歌,放的是一首老歌,音质不好,滋滋拉拉。
十二个人在门口集合,点了一遍人,齐了。大家都要回去了,在门口等公交。
顾苗的包在肩上甩着,那道没拉上的拉链,随着她走路一晃一晃。她走到半路,忽然停住,把包取下来翻。
我书呢。
什么书?她室友问。
林涛给我的那本。
她把包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拉链那个口子张着,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出去了。
是不是落棚子底下了?
可能。
她要往回走,被室友拉住了:雨刚停,路全是水,明天再找吧,又丢不了。
那是人家送的。
那就更要明天找了,你现在跑回去,湿了更难看。室友把她拉走了。
顾苗回头看了一眼,没坚持,跟着走了。
林涛站在人群最后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没说话,等大家都走远了,他一个人拐回去,往那个卖纪念品的棚子走。
棚子底下没人了。地上全是水,那本书就躺在长椅上,泡了一半,牛皮纸的书皮吸了水,发胀,边角卷起来。
他走过去,把它捡起来。
封面湿了,那枚红色的印章洇开了一片,红得像血。他把书翻过来,抖了抖,抖下来的水珠砸在地上的水洼里,砸出一个个小圆圈。
他把书揣进怀里,贴在短袖上,隔着一层布,还能感觉到那点凉。
回去的路上,他坐在公交最后一排,把书拿出来,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纸页粘在一起了,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揭得很慢,怕撕破。
揭到第三页的时候,公交颠了一下,书从他膝盖上滑下去,落在脚边。他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看见,那页纸上有一个指甲印。
是顾苗翻书的时候留下的。她只翻到第三页。
他把书合上,揣回怀里,靠着窗户,看着外面。
窗玻璃上还挂着雨珠,一颗一颗,慢慢地往下滚,滚到一半,汇进另一颗里,变成更大的一颗,然后一起滚下去。
他掏出手机,点开顾苗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书我找到了。
打完,看了看,删了。
又打:你别急。
又删了。
最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闭上眼睛。
车厢里很吵,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他闭着眼睛,听见前排沈念念在跟谁讲电话,讲的是什么听不清,只听见她笑了几声。
他没睁眼。
车到站的时候,他醒过来,怀里那本书已经被体温焐得半干了。他下了车,站在站牌底下,把书拿出来又看了一眼。
封面上那枚印章,红是红,但是糊了。
他把它揣回去,往学校走。走出两步,天上又飘起雨来,这回是小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没跑,就那么走着,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