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抽这根烟就不会。抽了就会。

    林涛盯着那架飞机。白线越来越淡。

    我之前觉得军训就是浪费时间。现在——

    他停住了。

    现在什么。

    现在觉得时间太快。

    陈州没说话。坐在他旁边。跑道上还留着下午齐步走的脚印。不是真的脚印。是被踩平了的草。明天会操。后天就开学。操场会恢复成普通操场。没有人站在跑道边上。没有人拿着树枝。没有人说。

    陈州。

    你刚才说教官抽了这根烟就会想我们。那你在想谁。

    陈州看着夕阳。

    在想一个人。穿军装以前长什么样。

    林涛没听懂。但没问。

    ——

    晚上。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少。大概是最后一天了。各班都在收拾东西。有些人在给教官写卡片。有些人在合影。

    沈念念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一碗绿豆汤。

    今天没有鸡翅。

    明天也没有。

    明天会操完了中午食堂有加餐。

    你怎么知道。

    王建国说的。冯师傅说的。

    沈念念喝了一口绿豆汤。喝到一半抬头。

    你下午打军体拳的时候我在旁边。

    看到了。

    教官说可惜。你当时在想什么。

    在想他说的对。

    什么对。

    军装遮不住的东西。便服也遮不住。

    沈念念放下碗。看着陈州。

    你身上有种东西。我一直说不上来。像你做过的事情在身体里留下了影子。但你明明才十八岁。

    陈州没接话。把绿豆汤往她面前推了推。

    凉了。喝完。

    沈念念又喝了一口。放下。

    明天会操。你来不来。

    会操是所有人一起。你也在。

    我知道。我问的是你会不会看我们班。

    你怎么知道是哪个班。

    第一个是你们。第二个是我们。你们走完我们刚好集合。

    沈念念愣了一下。

    你看过流程表。

    张磊偷看的时候我瞟了一眼。

    瞟了一眼就记住了。

    沈念念拿起绿豆汤。喝完了最后一口。

    绿豆汤是甜的。

    你妈给你的绿豆糕也是甜的。

    你妈比我妈甜。

    陈州笑了一下。

    怎么比的。

    绿豆糕是早上买的。绿豆汤是中午剩的。早上买的东西比中午剩的用心。

    不一定。

    什么不一定。

    你妈给了五十。我妈给了一百。你妈的五十是你妈从她钱包里拿出来的。我妈的一百——

    陈州顿了一下。

    是从抽屉最底下拿出来的。压在旧存折下面。

    沈念念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那还是我妈用心。

    为什么。

    我妈的五十是当着我的面给的。你妈的一百是在你走的时候偷偷塞的。我妈是给。你妈是不敢当面给。

    陈州看着沈念念。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也是女的。

    沈念念站起来。把空碗端走。走了两步回头。

    明天会操。你看我们班的时候别看左。

    你站左边。

    嗯。左边第六个。你要是看了——

    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但我会发现。

    然后呢。

    然后我正步走就不稳。

    沈念念走了。拖鞋声从食堂这头走到那头。

    陈州看着空碗。碗底还有一点绿豆汤。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放在舌尖上。

    甜的。

    ——

    熄灯前。宿舍里六个人都在。

    张磊在收手机之前发了最后一条帖子——「明天会操。三班班长带队喊口令。前排出售小板凳。」

    林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里攥着那个裂了一条缝的篮球。没拍。只是攥着。

    刘伟在写信。写到一半停下了。笔悬在空中。

    写不出来了。他说。

    写到哪了。

    明天会操。

    然后呢。

    然后就是后天。

    后天有什么。

    后天不用写信了。

    陈州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刘伟。

    你可以写给后天。

    写给后天。后天已经不用寄了。

    寄给自己。

    刘伟看着手里的信纸。看了两秒。把笔放下了。

    后天再说。

    王建国在抄本上写字。今天不是教材。不是色卡。是菜谱。冯师傅口述的。他写了一个下午。字很密。但每一行都能认。

    豆瓣酱放的量。盐放的量。火候。收锅的时间。他念给他自己听。

    你今天背了。

    不是背。是记。记了就不会忘。

    记了有什么用。

    以后炒的时候知道上次放了多少。

    上次多少。

    盐一勺半。豆瓣酱两勺。大火四十秒。中火一分钟。最后收锅三秒。

    三秒是今天。明天可能不一样。

    明天炒的时候我会看。看了再记。

    王建国把笔放下。合上抄本。

    冯师傅说厨房可以借我用。

    这么好。

    他说我的眼镜每次炒菜都起雾。不起雾的时候能看清楚盐。起雾的时候只能看清楚手。但手比眼睛快。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什么意思。

    手知道了。脑子还不知道。脑子知道了。手就慢了。

    陈州翻了个身。

    冯师傅是个好师傅。

    比教材好。

    不一样。教材是理论。冯师傅是火。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不是赵教官的。赵教官走路脚跟先着地——这个脚步声轻。像刻意压着。

    门被敲了两下。

    没锁。

    门推开。是赵教官。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没拿树枝。也没拿烟。

    明天。八点。操场集合。

    知道。

    军装。皮带。帽子。别落东西。

    知道。

    鞋子。系紧。会操的时候鞋带松了我不在边上。

    知道。

    赵教官站在门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还有——

    他停了两秒。

    算了。

    教官。你进来坐。

    不坐了。站一会儿。

    他站在门口。像站在队列前面。但这次面对的不是二十九个人——是六张架子床。一个裂了缝的篮球。一封没写完的信。一本写满了菜谱的抄本。和一个明天要喊口令的人。

    你们班。是我带过最好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然后下楼。然后听不见了。

    宿舍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

    他刚才说的是我们班还是他自己。林涛问。

    都说了。

    最好的。

    张磊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屏幕亮了一下。两点四十七。还有五个小时十三分钟。

    明天会操。我们走好。

    我们走好。

    我们走好。

    三声。从靠门的位置传到靠窗。

    陈州闭上眼睛。

    明天会操。后天开学。赵教官会走。树枝会留下。不是在他腰后——是在每个人的脚跟里。左脚先着地。将错就错。别停。

    窗外。月亮很大。不是满月。差一个角。

    操场上有一只野猫走过。踩歪了一根被夯平了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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