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疼。

    不是那种磕了碰了的疼。是酸。从大腿根一直酸到脚底板,每一根肌肉都在扯着骨头往外拽。陈州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然后是脚踝。然后是肩膀。他跟一把生锈的折叠椅似的,每打开一个关节就响一下。

    林涛已经醒了,坐在床边系鞋带。系了两下,手停下,骂了一句。

    我手指头也疼。

    系鞋带跟手指头有什么关系。陈州说。

    你试试。

    王建国在镜子前面站了半天。他把迷彩服穿上,扣子扣好,对着镜子看。然后又解开。又重新扣。来回三遍。

    扣歪了。刘伟说。

    我知道。

    那你重扣。

    扣了三遍了。

    那就再扣一遍。

    王建国把扣子解开。手在抖。不是怕。是昨天抬腿抬的,小臂肌肉痉挛。

    今天还练吗。林涛问。

    万一下雨呢。

    窗外是个大晴天。连云都没有。

    走吧。陈州站起来。腿肚子硬得像灌了水泥。

    操场上各班已经开始整队。天刚亮透。草坪上的露水还没干,鞋踩上去沙沙响。赵教官已经在三班队列前面站着,背着手,腰板还是那根尺子。

    二十九个人稀稀拉拉站好。比昨天快了一点。不多。

    赵教官扫了一圈。

    腿疼的举手。

    没人举。

    我再问一遍。腿疼的举手。说实话。不说实话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十几个人举了手。林涛举了两只。

    赵教官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憋着笑。

    放下来。今天继续。科目二。齐步走加正步走。昨天那个——他看向陈州,你,出列。

    陈州出列。

    今天你喊口令。从第一排开始。正步走分解动作。

    陈州站到队列侧面。

    一二一。一二一。

    第一排踢腿。腿抬起来。停住。

    赵教官走过来。用树枝敲了几个人的小腿。敲到第三个人的时候停了一下——一个矮个子男生,腿抬得比别人低,膝盖在抖。

    你叫什么。

    李浩。

    你裤子怎么短这么多。

    李浩没说话。

    军训服是自己挑的还是发的。

    发的。

    找后勤换。腿都露半截了怎么踢。

    报告教官,李浩说,后勤说最大号了。

    赵教官看了一眼他的腿。又看了一眼裤子。没说话。走到下一排。

    太阳高了。汗从帽檐下面往下淌。正步走踢了一个小时。原地踏了一个小时。腿已经不是腿了。是一个装了铅块的袋子,每抬一下都要咬一次牙。

    张磊从队列里栽了出去。

    不是晕。是腿软了。整个人往前一倾,膝盖磕在地上,手撑着。旁边两个人去拉他。赵教官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两秒。

    去树荫坐着。喝水。

    张磊一瘸一拐走到操场边。坐在树底下,把水壶拧开。手还在抖。

    赵教官站起来。看了一眼太阳。又看了一眼队列。

    全体原地休息。十分钟。

    二十九个人同时垮了。跟昨天一样。但比昨天垮得更彻底——直接躺下去的多了。林涛仰面朝天躺在柏油地上,胸口起伏,汗从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要死了。他说。

    还没到中午。陈州说。

    中午我可能真死了。

    刘伟坐在地上脱了鞋。昨天的创可贴已经磨掉了,脚后跟露出粉红色的新皮,旁边又起了一个泡——更大的,半透明,能看到里面的水。

    别戳。陈州说。

    戳破了更疼。晚上拿针烧一下再挑。

    还要烧一下?

    消毒。

    刘伟看着自己的脚。

    这比种地累。

    种地一天多少。

    从早到晚。

    那差不多。

    不一样。刘伟把鞋套回去。种地累是累,不疼。

    王建国从地上爬起来。眼镜片上全是汗渍,他摘下来用迷彩服下摆擦了擦。戴上。世界花了一片。又摘下来。又擦。

    你眼镜该洗了。林涛说。

    拿什么洗。

    水是喝的。

    那就别洗。

    王建国想了想,把眼镜戴回去。花着看的。

    赵教官吹哨。

    起来了。继续。

    哎哟。这次哀嚎比昨天短了。不是不痛苦。是没力气叫了。一群人爬起来重新站好。

    赵教官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那种的笑。

    今天比昨天强。昨天站了二十分钟就喊累。今天扛了一个多小时。

    他顿了一下。

    不过还差得远。继续。正步走——步伐变换。

    九点半。太阳正毒。十个班的教官轮流吹哨。口令声此起彼伏——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

    三班的队列正在往左转的时候,第四排有人晃了一下。

    不是栽倒。是摇。像一棵树被风刮了,根还在土里但已经松了。陈州喊了一声,三十个人全站住了。回头看。

    一个女生。矮个儿。很瘦,迷彩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她站着,但身体在晃。脸白得不像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个小时的人——是那种纸白,嘴唇上没有血色。

    你没事吧。

    她没回答。或者说回答不了。她的眼睛睁着,但焦点不对。手在腿边,想抬起来,抬到一半就不动了。

    陈州三步走过去。她身子软了。不是那种慢悠悠地软——是突然的,像断了线,两条腿同时不打弯了,整个人往下坠。陈州伸手接住了她的肩膀。没有让她磕在地上。

    报告教官。我们班有人晕了。他回头喊了一声。声音很稳。

    赵教官已经跑过来了。蹲下看了一眼。

    低血糖。早上没吃?

    女生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我去医务室。陈州把她扶起来。她比看起来还轻——八十斤出头。迷彩服下面肩膀窄窄的,锁骨凸出来。他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弯腰。背起来了。

    你知道路?赵教官问。

    知道。操场后面那栋红楼。

    快去。归队。赵教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背上的女生。

    陈州已经走了。

    校医务室在操场西边,隔着两块草坪和一排梧桐树。平时走路五分钟。背个人走得慢,将近十分钟。太阳已经开始毒了。她的迷彩服贴在陈州背上,湿乎乎的——不是汗,是她的体温和他的汗混在一起。

    她醒过来的时候,陈州刚好走到梧桐树底下。

    你——声音很小,就在他耳边,放我下来。

    你低血糖。别动。

    她没说话了。不是听话。是没力气。手挂在他脖子上,手指没抓,垂着,像两截晒软了的粉条。她的呼吸喷在他耳朵后面,痒。

    你叫什么。陈州说。不是问名字。是怕她又昏过去,让她保持清醒。

    方小禾。三班的。

    我知道三班。你住几号楼。

    十二。

    没声音了。陈州叫了她一声。过了一会儿,她应了。很小声的。

    医务室门开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在看记录。看见陈州背着人进来,站起来,指了一下里面的床。

    放床上。怎么回事。

    低血糖。站军姿晕了。陈州把方小禾放在床上。她的头碰到枕头,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很细。能看到天花板。

    医生过来翻了一下她的眼皮。量了血压。听了心跳。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包葡萄糖。

    冲水喝。她把杯子递给方小禾。

    方小禾接不住。手在抖。陈州接过来,帮她端着杯子。她低头喝了两口。嘴唇沾了点糖水,用舌尖舔了一下。

    医生坐在桌子后面,拿起笔。你是她男朋友?

    不是。同学。

    那你还挺负责。医生低头写字。在这儿躺半小时。喝完这杯再走。

    陈州站在床边看着方小禾把剩下的喝完。她的手慢慢不抖了。脸上有了点血色。

    谢谢你。她说。声音还是很小。

    以后吃早饭。

    来不及。

    来不及也要吃。食堂五点四十开门。豆浆两毛,馒头一毛五。你花三毛五就不至于躺在这里。

    方小禾看着他。

    知道了。

    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手还在微微抖,但比刚才好多了。

    你叫什么。

    陈州。

    你是班长?

    你背了我十分钟。

    没那么久。

    她说。我中间醒过一次。你没发现。

    陈州没说话。

    你走得不太稳。但你没停。

    医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探病时间结束了。你男朋友可以走了。病人休息。

    陈州没解释。他看了方小禾一眼。她低下头,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军训发的胶鞋磨出来的细沙。

    我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小声叫了一句。陈州。

    他回头。

    明天我吃早饭。

    陈州点了下头。出去了。

    外面太阳更大了。操场上的口令声还在。一二一。一二一。空气被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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