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就在市场门口,等车的人排了一长溜。两个人站在队尾,没怎么说话。她的车来了,是那趟要倒两趟的公交,车上人挤,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州。
我信你。
他说:
你说句话。
他说:我知道。
她笑了,上车了。车门口挤了一堆人,她被挤到中间,隔着玻璃冲他挥了挥手。车开了,尾灯亮着,拐出市场,看不见了。
陈州站在站牌底下,一直到下一趟车进站,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新仓,王建国已经把饭买好了,两盒炒粉,搁在桌上。
人走了?
走了。
说了?
说了。
王建国把筷子递给他:那就行。她要是没问,你反倒该担心。问了,说明她往心里去。
我瞒她了。
我以前也瞒过。王建国说,我刚结婚那阵,厂里一个女工跟我借了三百块钱,借完没还,人也调走了。我怕我老婆知道了闹,就一直没说。后来我老婆从我工资条上看出来的,那个月少了三百。她问我,我还嘴硬,说是丢了的。
后来呢。
后来她哭了一场。王建国说,她哭的哪里是那三百块钱,她哭的是我宁可编瞎话也不跟她说实话。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家里的事,你能说的都得说,说到什么程度她自己判断。你替她判断,就是看不起她。
他把粉盒往前推了推。
你瞒她,是因为你觉得这事小。王建国扒了一口粉,她生气,是因为这事不小。你们俩说的压根是两回事,可都占理。这种架,吵一百回也吵不完,最后只能靠炒粉糊弄过去。
陈州笑了一下,低头吃粉。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点开顾苗的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对不起。
发出去,前面冒出来一个灰色的提示框:消息发送失败,请先添加对方为好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那三个字删了,改成:路上小心。
还是发送失败。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筷子,继续吃粉。粉有点凉了,坨在一起,他也没热。
他扒了两口,忽然停下,问:建国,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哪儿错了。
我要是那天不接那块腊肉,是不是就没这些事了。
你接不接,她都会来。王建国说,这姑娘要是没遇见你,也会遇见别人。她这个年纪,总得撞一回墙,撞完才知道疼。你不接,她撞的是别人那堵墙,说不定撞得更狠。
那我这堵墙,撞得轻吗。
不轻。王建国说,但是你没躲,也没骗她。你退了那半步,够她记一辈子。
陈州没说话,低头把剩下的粉吃完了。他把两个粉盒摞在一起,扔进垃圾桶,回来的时候顺手把卷闸门往下拽了半截。天已经黑了,市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过道。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摁灭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念念发来的:我到了,车上人不多,一路都有座。
他回:好。
又一条:今天那三顿炒粉,我记着了,别想赖。
他回:记着吧。
再一条:还有,我信你。你别把这句话不当回事。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回了一个字:嗯。
那头回了个笑脸,一个黄颜色的圆脸,笑得眼睛眯成两道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把卷闸门彻底拉下来,咔嗒一声锁上,转身往宿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