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兹的父老乡亲——”郭昕的声音苍老却洪亮，“安西军的将士们——”
全场死寂，连风声都似乎停了。
“凡我唐将士，埋骨西域者，魂归于此，永镇山河。”
泪水再次涌出：
老将军突然指向西方，指向北方，指向所有安西军征战过的方向：
“英魂！归来！”
“英魂！归来！”
这时台下虽有人齐声高呼：“英魂！归来！”
声浪一重高过一重，在山谷间回荡，仿佛那些逝去的灵魂真的在回应。
“现在——送兄弟们最后一程！”
一旁的崔显厉声下令：
“鸣枪！”
二十七名士兵从方阵中走出。他们手持莫辛纳甘步枪，枪托抵肩，枪口向天，在忠烈祠前一字排开。黑色军服，白色孝巾，在秋阳下形成极致刺目的对比。
全场数万人，鸦雀无声。
薛钢上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鸣枪！”
砰！
第一响，枪声撕裂长空，惊起远处山巅的积雪。
砰！砰！
第二、第三响，回声在山谷间碰撞，如同战鼓。
砰！砰！砰！砰！
枪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沉重。每一声枪响，都像砸在心脏上。祠外观礼的百姓中，哭泣声再也压抑不住，汇成一片悲恸的海洋。那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父母，那些等待一生的妻子，那些从未见过父亲的孩子……
而安西军的将士们，所有人都挺直脊梁，紧握双拳，目视前方。泪水从他们刚毅的脸上滑落，却没有人抬手去擦。
砰！砰！砰！砰！
第十一响。
短暂的停顿。
然后——
砰！！！！！
第十二响，二十七支步枪齐鸣，声震苍穹。
余音在山谷间久久回荡，渐渐消散。
风又起了，卷动祠前的大唐旌旗，猎猎作响。
郭昕和薛钢，缓缓转身，面向忠烈祠洞开的大门，面向那崭新的一千四百二十二个灵位，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
夕阳西下，将忠烈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拥抱整座龟兹城。
远处，天山的雪峰被晚霞染成血色。
忠烈祠的香火还在袅袅飘散，那十二响枪声的余韵仿佛仍凝固在龟兹城外的空气中。但当大军转身，面向那座沐浴在午后秋阳下的古城时，某种沉重的东西正在悄然转换。
薛钢翻身上马，没有立即下令。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青瓦白墙的祠庙，目光扫过一千四百二十二个新立的灵位所在的方位，然后缓缓转回，看向前方洞开的龟兹城门。
“全军——”他的声音不再嘶哑，却仍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卸孝巾。”
黑色的人潮中，一双双手抬起，解下额上那抹刺目的白。布条被仔细折叠，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顷刻间，肃穆的玄色军阵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重甲，虽然依旧沉默，却有了不同的气息。
“整装——”薛钢的声音提高，“进城！”
“进城——！”
命令被层层传递，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波纹。
最前方的骑兵率先启动，战马迈开步伐，铁蹄声从沉缓逐渐变得整齐有力。黑色军旗在风中重新舒展开来，赤色唐旗猎猎作响。队伍如一道黑色的洪流，开始向城门涌动。
起初，城门内外是寂静的。
百姓们还沉浸在方才祭祀的悲怆中，许多人脸上泪痕未干。他们看着这支卸去孝巾、却仿佛带着一身硝烟与风尘的军队缓缓行来，眼神复杂——有敬畏，有哀伤，也有一种悄然滋生的、炽热的东西。
一个孩子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唐军！是唐军回来了！”
紧接着，人群如同苏醒的火山——
“王师回来了！”
“英雄们回来了！”
“大唐万胜！”
欢呼声起初有些零落，随即迅速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人们挤向前方，挥舞着手中能找到的任何东西——头巾、帽子、甚至刚摘下的柳枝。
街道两旁所有的门窗都已打开，更多的人涌上街头。商铺的掌柜扔出珍藏的干果蜜饯，酒家的伙计抬出大坛的酸浆酪饮。白发苍苍的老者被儿孙搀扶着，颤巍巍地作揖；年轻的妇人抱着孩童，指着军队教他们认那面赤旗；半大的少年们眼中闪着光，追着队伍奔跑。
薛钢策马走在最前，面容依旧沉静，但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激动得发红的脸庞，扫过那些含着泪却绽放笑容的眼睛，胸膛深处某种坚硬的东西，似乎被这炽热的人潮缓缓熨帖。
高志山跟在他侧后方，此刻看着一个被父亲扛在肩头、正努力将一枚干枣塞向路过士兵的小女孩，眼圈忽然又红了，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
队伍行进得很慢。欢呼声、掌声、夹杂着零星压抑后释放的哭泣，汇聚成巨大的声浪，包裹着这支凯旋之师。黑色的军服穿行在五彩斑斓的人群与飘扬的彩帛间，肃杀与欢庆，死亡与新生，在此刻奇妙地交融。
从城门到都护府，不过数里路程，竟走了近一个时辰。
***
是夜，龟兹城灯火通明。
军营中，篝火堆成了长龙。火头军此刻将大盆的炖羊肉、整摞的胡饼、成桶的粟米饭和难得一见的新鲜菜蔬流水般端上。酒是本地酿造的蒲桃酒和更烈一些的烧春，虽比不得薛钢带来的佳酿，却足够醇厚。
没有严格的座次，士兵们以连、排为单位围坐火边。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弛，年轻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明亮起来。起初还有些拘谨，不知是谁先唱起了精忠报国，腔调虽然有些走板，却带着浓浓感慨。很快，更多的人加入，歌声变得粗犷而响亮。
薛钢、郭昕、张灵等高级将领简短祝酒后，便不再束缚部下。他们知道，这些汉子需要这场毫无顾忌的宣泄。
薛钢自己只饮了三杯。
第一杯，敬天，酒洒入土。
第二杯，敬忠烈祠中那一千四百二十二个英灵，酒向北倾。
第三杯，与身旁的同袍碰过，一饮而尽。
然后他便放下了酒杯，看着火光映照下那些鲜活的面孔——有人勾肩搭背地吹嘘战功，笑骂嬉闹。生死场上滚过来的情谊，在此刻显得格外真实而珍贵。
全场死寂，连风声都似乎停了。
“凡我唐将士，埋骨西域者，魂归于此，永镇山河。”
泪水再次涌出：
老将军突然指向西方，指向北方，指向所有安西军征战过的方向：
“英魂！归来！”
“英魂！归来！”
这时台下虽有人齐声高呼：“英魂！归来！”
声浪一重高过一重，在山谷间回荡，仿佛那些逝去的灵魂真的在回应。
“现在——送兄弟们最后一程！”
一旁的崔显厉声下令：
“鸣枪！”
二十七名士兵从方阵中走出。他们手持莫辛纳甘步枪，枪托抵肩，枪口向天，在忠烈祠前一字排开。黑色军服，白色孝巾，在秋阳下形成极致刺目的对比。
全场数万人，鸦雀无声。
薛钢上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鸣枪！”
砰！
第一响，枪声撕裂长空，惊起远处山巅的积雪。
砰！砰！
第二、第三响，回声在山谷间碰撞，如同战鼓。
砰！砰！砰！砰！
枪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沉重。每一声枪响，都像砸在心脏上。祠外观礼的百姓中，哭泣声再也压抑不住，汇成一片悲恸的海洋。那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父母，那些等待一生的妻子，那些从未见过父亲的孩子……
而安西军的将士们，所有人都挺直脊梁，紧握双拳，目视前方。泪水从他们刚毅的脸上滑落，却没有人抬手去擦。
砰！砰！砰！砰！
第十一响。
短暂的停顿。
然后——
砰！！！！！
第十二响，二十七支步枪齐鸣，声震苍穹。
余音在山谷间久久回荡，渐渐消散。
风又起了，卷动祠前的大唐旌旗，猎猎作响。
郭昕和薛钢，缓缓转身，面向忠烈祠洞开的大门，面向那崭新的一千四百二十二个灵位，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
夕阳西下，将忠烈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拥抱整座龟兹城。
远处，天山的雪峰被晚霞染成血色。
忠烈祠的香火还在袅袅飘散，那十二响枪声的余韵仿佛仍凝固在龟兹城外的空气中。但当大军转身，面向那座沐浴在午后秋阳下的古城时，某种沉重的东西正在悄然转换。
薛钢翻身上马，没有立即下令。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青瓦白墙的祠庙，目光扫过一千四百二十二个新立的灵位所在的方位，然后缓缓转回，看向前方洞开的龟兹城门。
“全军——”他的声音不再嘶哑，却仍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卸孝巾。”
黑色的人潮中，一双双手抬起，解下额上那抹刺目的白。布条被仔细折叠，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顷刻间，肃穆的玄色军阵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重甲，虽然依旧沉默，却有了不同的气息。
“整装——”薛钢的声音提高，“进城！”
“进城——！”
命令被层层传递，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波纹。
最前方的骑兵率先启动，战马迈开步伐，铁蹄声从沉缓逐渐变得整齐有力。黑色军旗在风中重新舒展开来，赤色唐旗猎猎作响。队伍如一道黑色的洪流，开始向城门涌动。
起初，城门内外是寂静的。
百姓们还沉浸在方才祭祀的悲怆中，许多人脸上泪痕未干。他们看着这支卸去孝巾、却仿佛带着一身硝烟与风尘的军队缓缓行来，眼神复杂——有敬畏，有哀伤，也有一种悄然滋生的、炽热的东西。
一个孩子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唐军！是唐军回来了！”
紧接着，人群如同苏醒的火山——
“王师回来了！”
“英雄们回来了！”
“大唐万胜！”
欢呼声起初有些零落，随即迅速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人们挤向前方，挥舞着手中能找到的任何东西——头巾、帽子、甚至刚摘下的柳枝。
街道两旁所有的门窗都已打开，更多的人涌上街头。商铺的掌柜扔出珍藏的干果蜜饯，酒家的伙计抬出大坛的酸浆酪饮。白发苍苍的老者被儿孙搀扶着，颤巍巍地作揖；年轻的妇人抱着孩童，指着军队教他们认那面赤旗；半大的少年们眼中闪着光，追着队伍奔跑。
薛钢策马走在最前，面容依旧沉静，但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激动得发红的脸庞，扫过那些含着泪却绽放笑容的眼睛，胸膛深处某种坚硬的东西，似乎被这炽热的人潮缓缓熨帖。
高志山跟在他侧后方，此刻看着一个被父亲扛在肩头、正努力将一枚干枣塞向路过士兵的小女孩，眼圈忽然又红了，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
队伍行进得很慢。欢呼声、掌声、夹杂着零星压抑后释放的哭泣，汇聚成巨大的声浪，包裹着这支凯旋之师。黑色的军服穿行在五彩斑斓的人群与飘扬的彩帛间，肃杀与欢庆，死亡与新生，在此刻奇妙地交融。
从城门到都护府，不过数里路程，竟走了近一个时辰。
***
是夜，龟兹城灯火通明。
军营中，篝火堆成了长龙。火头军此刻将大盆的炖羊肉、整摞的胡饼、成桶的粟米饭和难得一见的新鲜菜蔬流水般端上。酒是本地酿造的蒲桃酒和更烈一些的烧春，虽比不得薛钢带来的佳酿，却足够醇厚。
没有严格的座次，士兵们以连、排为单位围坐火边。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弛，年轻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明亮起来。起初还有些拘谨，不知是谁先唱起了精忠报国，腔调虽然有些走板，却带着浓浓感慨。很快，更多的人加入，歌声变得粗犷而响亮。
薛钢、郭昕、张灵等高级将领简短祝酒后，便不再束缚部下。他们知道，这些汉子需要这场毫无顾忌的宣泄。
薛钢自己只饮了三杯。
第一杯，敬天，酒洒入土。
第二杯，敬忠烈祠中那一千四百二十二个英灵，酒向北倾。
第三杯，与身旁的同袍碰过，一饮而尽。
然后他便放下了酒杯，看着火光映照下那些鲜活的面孔——有人勾肩搭背地吹嘘战功，笑骂嬉闹。生死场上滚过来的情谊，在此刻显得格外真实而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