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昕将手中的白瓷茶杯轻轻放在檀木案几上,杯底与木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眼看向薛钢,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与凝重。

    你小子在龟兹都待了几天了。郭昕的声音里带着长辈特有的责备与关心,焉耆那边还有一大堆军务政务等着你处理,怎么可以让你长时间离开。

    薛钢点了点头,您说的不错,我打算明日一早就动身。算算时日,吐蕃的信使应该已经抵达逻些城了。不知道那位年轻的赞普,看到战报后会作何反应。

    此刻,千里之外的吐蕃都城逻些(今西藏拉萨),正被高原的秋阳笼罩。与后世闻名的布达拉宫不同,此刻吐蕃王朝的权力核心,是在距逻些三十里的温江多宫殿 —— 这座现坐落于曲水县才纳乡的建筑群,背倚青山,前临雅鲁藏布江支流,殿宇间的桑烟袅袅升起,与酥油灯的暖光交织,成了 “政教合一” 体制下最鲜明的印记。

    这座宫殿的主人,是年仅二十二岁的赤德松赞 —— 吐蕃王朝第四十代赞普。他的继位之路,满是血与乱:公元 797 年,父亲赤松德赞去世后,长兄牟尼赞普(牟迪增波)遭人毒杀,二兄牟如赞普继位仅二十日便坠马身亡。短短一年间,吐蕃赞普之位三易其主,直到公元 798 年(贞元十四年),在佛教势力的扶持下,这位曾跟随高僧研习佛法的王子,才被推上了权力的顶峰。

    为了稳固政权,也为了推行佛教,赤德松赞破天荒地设立了 “钵阐布”—— 即僧相之职。这一职位由佛教高僧担任,地位竟凌驾于传统的首席宰相(大论)之上,成了吐蕃朝堂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首位僧相,便是他幼年时的 “师僧” 娘?定埃增桑布,另一位则是精通佛法与政务的勃阑伽?贝吉云丹(允丹)。至于传统官僚体系,首席宰相由没庐?赤苏燃木夏担任,下设多位副宰相(小论)辅佐,形成了 “僧在上,官在下” 的特殊格局 —— 此刻温江多宫殿的大殿内,这份格局便清晰地展现在众人的站位里:娘?定埃增桑布与允丹分坐于赞普宝座左侧的高座,而赤苏燃木夏等宰相,则只能立于下方的羊毛毯上

    温江多宫内,沉香木在鎏金香炉中静静燃烧,青烟袅袅升起,在天花板的彩绘佛像前缭绕不散。赤德松赞端坐在镶嵌着绿松石和珊瑚的宝座上。

    他刚刚读完来自安西的战报,此刻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殿内侍立的官员们个个低垂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在这个时候引起赞普的注意。

    十万大军!赤德松赞猛地将战报摔在地上,牛皮纸卷在光滑的青石地面上滚出老远,整整十万吐蕃勇士,打了大半年,连一座龟兹城都拿不下来!次仁多赞这个废物,死有余辜!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坐在赞普左下首的僧相允丹缓缓起身。他弯腰拾起战报,当看清战报上的具体内容时,允丹的呼吸明显一滞。他强自镇定地将战报呈给坐在赞普右首的娘?定埃增桑布。这位赤德松赞的启蒙老师,吐蕃第一位僧相,接过战报时布满皱纹的手指微微颤抖。

    定埃增低声念了句佛号,才将战报递给首席宰相没庐?赤苏燃木夏。

    战报在大臣间传递,每一次交接都伴随着倒吸凉气的声音。当最后一位大臣看完,整个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殿外风吹经幡的猎猎作响。

    他们怎么敢!大臣韦?达纳坚第一个打破沉默,用三万俘虏换这么多唐人?这简直就是在敲诈!

    另一位大臣论颊热紧接着说道:且不说我们答不答应,就是想在短时间内聚集这么多唐人俘虏,也绝非易事。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都统攘都罗从武将队列中迈步而出。作为赞普的舅舅,他早就对次仁多赞担任都护一事心怀不满。此刻,他的眼中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芒。

    臣以为,攘都罗的声音洪亮,刻意让每个字都传遍大殿,次仁多赞应对此次惨败负全部责任。十万大军全军覆没,这是我吐蕃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耻辱!

    他顿了顿,偷眼观察赞普的表情,见赤德松赞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道:臣愿亲率大军,再攻焉耆,誓要一雪前耻!若是赞普准许,臣只需五万精兵,三个月内必取郭昕的首级来献!

    如果次仁多赞在场,一定会看到,诸多的大臣对他群起而攻之,完全是落井下石的表现。本来还想为他说话的大臣见状也只能默不作声。

    赤德松赞阴沉着脸,看向首席宰相赤苏燃,赤苏燃本不想说话,可是赞普明显是想听他的意见,他轻咳一声,大殿上的声音安静了下来,“咳,启禀赞普,臣认为,当务之急是解救被俘的三万将士。若我们不顾他们的死活贸然出兵,前线的将士们会作何感想?将来还有谁愿意为吐蕃征战沙场?

    他环视殿内众臣,继续说道:况且,现在已是深冬,此时出兵,粮草补给难以为继,实非明智之举。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主战派炽热的情绪上。大臣们面面相觑,不得不承认赤苏燃说得在理。

    难道我们只能接受这种屈辱的条件吗?韦?达纳坚不甘心地问。

    这时,一直闭目诵经的娘?定埃增缓缓睁开双眼。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吐蕃不能因为统帅的无能,就让三万将士白白送死。老衲以为,当务之急是派人谈判,尽量降低赎还的条件。

    赤德松赞注视着这位从小教导自己的老师,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他沉默良久,做出了决定:老师说得对。论颊热,你代表吐蕃去谈判。记住,尽可能为我们争取有利条件。

    接着语气变得冰冷:至于次仁多赞,免去都护官职,待他回来后另行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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