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至,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裴振兴带着他的八百儿郎出现在山口时,薛钢正在晨雾中巡视营地。就有人来报,裴振兴带领部属到了。

    片刻后,马蹄声由远及近——那不是唐军整齐划一的步伐,而是一种混杂的、深浅不一的足音。

    晨雾散开处,薛钢看见了这支传说中的疏勒遗军。

    最前列是三十余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们身着明显修补过无数次的铁甲,手中兵器五花八门——有长矛、弯刀、弓箭等。但他们的脊背挺得笔直,眼中有着年轻人不曾有的沧桑与坚毅。

    中间是三百余壮年男子,大多三四十岁年纪,面庞被天山风雪刻出深深的纹路。他们的阵列虽不似唐军严整,却自有一种历经生死磨砺出的默契。

    最让薛钢动容的是后列——那里竟有两百余少年,最小的不过十三四岁,背着比他们还高的弓箭。他们眼中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过早经历过战阵的冷静。

    再往后,是二百余妇孺,她们牵着驮马,马上载着简陋的粮袋与皮囊。几个妇人背上还背着熟睡的幼儿。

    “疏勒遗民八百四十七人,能战者五百三十人。”裴振兴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余者虽不能执刃,可为大军运送粮草、照料伤患。”

    薛钢的目光扫过这支队伍。二十年了,这些人的父辈、祖辈,就这样在绝境中守护着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承诺。

    “疏勒王,”薛钢缓缓道,“此战这些少年与老者可随我在后观看。”

    “薛将军,”一位白须老者踏前一步,声音沙哑却铿锵,“我一生追随疏勒王,今年六十八。这些年,我每一天都在等今日。你若不让我去,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少年队列中,一个约莫十四岁的男孩挺起胸膛:“我父亲、祖父都战死了,我不会使刀,但会爬墙。我知道疏勒西墙有三处破损,我能爬上去!”

    薛钢抬手制止了他。他走到那老者面前,深深一揖:“老丈高义。”又转向那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裴小石!”少年大声回答,“振兴叔说,我们疏勒人就要像石头一样硬!”

    薛钢点点头,“放心吧,今天就让你们进驻疏勒城!”

    辰时三刻,大军开拔。

    疏勒遗民被编入中军,随主力行进。起初,这些山中战士对唐军的井然有序颇感新奇——传令兵往来疾驰却互不冲撞,各营轮流休息时依然保持警戒,甚至连饮马都有固定时辰。

    但很快,疑惑在疏勒人中蔓延。

    “阿叔,你看唐军的兵器...”一个年轻战士低声对身旁老者道,“他们背着的那个长管子是什么?怎么没人带云梯?冲车呢?”

    老者眯眼观察许久,也摇了摇头。

    更令人不安的是,唐军阵列中出现了二十余辆奇怪的车——车身蒙着油布,由四马牵引,每辆车旁都有八名士兵严密看守,即使休息时也不离左右。

    “那是投石机吗?”裴小石问裴振兴,“可比我在山里见过的投石机小多了。”

    裴振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油布覆盖的物体上,心中同样充满疑问。作为在山中与吐蕃周旋二十年的将领,他熟知各种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投石机、巢车...但这些,他从未见过。

    午间休整时,几个疏勒老兵终于忍不住,凑到李五身边。

    “李将军,”一位缺了只耳朵的老兵小心翼翼地问,“咱们...真是去打疏勒城?”

    李五闻言抬头:“何出此言?”

    “俺们看军中...没带攻城器械啊。”老兵搓着手,“疏勒城墙高四丈,吐蕃人这些年又加筑了瓮城。没有云梯冲车,难道要飞进去不成?”

    周围疏勒士兵都竖起耳朵。

    李五微微一笑:“老兄放心,安西军既然来了,自有破城之法。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这话反而让疏勒人更加疑惑。

    裴振兴走到薛钢身旁,看着正在喂马的唐军士兵,终于开口:“薛将军,非是我等多疑。只是疏勒城中现有吐蕃守军约八千,若强攻不下,周边吐蕃援军三日可至。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

    薛钢将一把豆子倒在掌心,任由战马舔食:“裴公子,你信我吗?”

    “信。”

    “那就信到底。”薛钢拍拍手上碎屑,“日落前,你登上疏勒城头。”

    未时末,疏勒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坚城。城墙以天山青石垒砌,墙头女墙密布,箭楼林立。四座城门上均设有瓮城,城头吐蕃牦牛旗在风中飘扬,阳光下可见守军铁甲反光。

    最险要的是东门——门前有天然沟壑,上设吊桥,此时已高高收起。城墙外三百步内的树木全被砍光,形成一片开阔地,任何接近的军队都将暴露在箭雨之下。

    裴振兴指着城墙:“西南角那段颜色略新的,是去年地动后坍塌,吐蕃人用土石重修,不及原墙坚固。但即便如此,没有重型器械也难以攻破。”

    薛钢放下望远镜,对传令兵道:“按甲号方案,四门围堵。炮兵营前出至三百步。”

    “炮兵营”三字让裴振兴一怔。他还没细想,就见那些蒙着油布的车被推向前线。每辆车旁,士兵们掀开油布,露出下面黑黝黝的金属物体。

    那是二十门82迫击炮。

    疏勒士兵全都睁大眼睛。

    “那...那是何物?”裴小石踮起脚。

    “不知...”老兵摇头,“像个铁管子。”

    吐蕃守军显然也发现了异常。城头响起号角,守军开始向城墙集结,箭楼上弓弩手就位。但唐军停在千米之外——这个距离,弓箭无法企及。

    薛钢看了看天色,申时初刻,阳光正好斜照城墙。

    “传令,”他平静地说,“炮兵,齐射后集中轰击西南角。步军准备,见红旗即冲锋。”

    令旗挥舞。

    裴振兴忽然感到口干舌燥。他握紧祖父留下的剑柄,手心里全是汗。八百疏勒遗民都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些“铁管子”被调整角度,炮口缓缓抬起,对准了他们祖辈魂牵梦绕的城墙。

    “放!”

    二十枚炮弹同时放入炮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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