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地捋开,又一片一片地合拢。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洒在他脸上,光影斑驳,看不清表情。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哭吗?”

    范闲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你又在发什么疯?”

    “你回答我。”李承泽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范闲看着他,那张侧脸轮廓分明,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烦躁,不知道为什么,听见李承泽说“死”这个字,他竟然会觉得不舒服。不,不应该的,他不是恨他吗?他应该巴不得他死才对。

    于是范闲笑了,笑得带着几分嘲讽和恶劣:“哭?我只会去你坟前放鞭炮庆祝,放三天三夜。”

    李承泽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意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范闲,然后也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明明还盛开在枝头,却已经没有了生气。

    “也可以。”他说,声音很轻,“那会给我烧纸吗?”

    范闲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愣了愣,原本准备好的刻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会……吧?”

    他自己也不确定。他是该烧纸的,按理说恨一个人恨到这种地步,连纸都不该烧,让他在地下挨饿受冻才对。可是话到嘴边,那个“不”字怎么都说不出来。

    李承泽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点了点头,又说:“那记得给我带点我爱吃的紫葡萄,要那种紫得发黑的,甜的。”

    范闲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从前,有一次在李承泽府上喝酒,李承泽让下人端来一盘葡萄,一颗一颗地挑着吃,专挑那些颜色最深的,说是越紫越甜。那时候范闲还笑他挑食,李承泽就拈起一颗葡萄递到他嘴边,说:“你尝尝,这种最好吃。”范闲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果然甜得要命。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得像上辈子。

    两个人沉默了,一路往前走,不知不觉穿过了菊花园,走到御花园深处的一片海棠林。秋海棠不如春海棠繁盛,零零星星地开着几朵,粉白的颜色,在秋风里瑟瑟地抖着。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铺了一地的碎金,安静得不像是在赏花大会。

    李承泽停下脚步,望着那些零星的海棠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海棠无香,到底还是缺了点什么。”

    “但有情。”范闲脱口而出,话说完了才觉得不对。

    李承泽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闪过一种复杂的光,像是惊讶,像是感动,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他又笑了笑,什么也没说,重新看向那片海棠。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站在花海里,看着秋日暖暖的阳光照在那些柔弱的粉白色花瓣上,看着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蝴蝶在其中一朵上停了一会儿又飞走了,看着天边淡淡的云从北边飘到南边,一点一点地消散。

    范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他应该走的,应该离这个人远远的,离这双会说话的眼睛远远的。可是他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样,扎在泥土里,一步也挪不动。

    周围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

    范闲在心里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不去想那些刺杀,不去想那些阴谋,不去想那些互相算计的日日夜夜,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这片花海里,身边站着一个他恨着却又不完全恨着的人。

    可是时间不会停。

    赏花大会结束后的几天,一个雨天。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雨水顺着屋檐哗哗地流下来,在地上砸出一片白蒙蒙的水雾。朝会结束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从宫中出来,有的打着伞,有的披着蓑衣,急匆匆地往外走。

    范闲撑着一把油纸伞,正要往外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范闲。”

    他回头,看见李承泽站在廊下,手里没有拿伞,雨水已经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旁边有人想把自己的伞让给他,他摆摆手拒绝了,就那么站在雨幕的边缘,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也不擦。

    “怎么不撑伞?”范闲皱眉,走过去把自己的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李承泽没有躲开,也没有道谢,只是看着他,雨水从睫毛上滑落,模糊了视线。他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范闲,你对我什么感觉?”

    范闲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什么什么感觉?”

    “就是……感觉。”李承泽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说出来。

    范闲看着他,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是一幅褪了色的画。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恨你”,想说“你是个伪君子”,想说“我恨不得你死”,可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说的是不是真话。

    他恨李承泽,这是真的。可是除了恨之外呢?那种每次见到他就会涌上来的复杂情绪,那种明明该转身离开却总是迈不动步子的感觉,那种看见他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雨里就忍不住走过去替他撑伞的本能反应——

    那是什么?

    范闲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没说出口的那个“你”字,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

    李承泽等了一会儿,等来的是沉默。他嘴角弯了弯,那点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种自嘲。他伸手推开范闲撑过来的伞,雨水瞬间浇了他满身,他也不在乎,径自走进了雨幕里。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范闲说了一句:“走了。”

    然后他真的走了,一步一步消失在白茫茫的雨雾里,靛蓝色的衣裳很快被雨水浸透,变成了一种很深很沉的颜色,像夜色。

    范闲站在原地,手里的伞还保持着刚才倾斜的方向,雨从伞边滑落,滴湿了他的袖口。他看着那个身影一点一点变小,变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水汽蒸腾的宫道尽头。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

    李承泽问他的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恨是有的,恨不得他死的那种恨。可是还有一种感觉,像是恨又不像是恨,像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也理不清。

    范闲把伞收起来,任由雨水浇在自己身上。他想让这场雨把自己浇清醒一点,可是越浇越糊涂,越想越乱。他想不明白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总是能轻易地牵动我的心绪?我明明应该只恨你,干净利落地恨你,可为什么每次看见你,我的恨就会变得不纯粹,就像一杯干净的水滴进了一滴墨,搅得浑浑的,什么都看不清。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久到后来他几乎放弃了去寻找答案。

    可是时间像一条河,永远向前流淌,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困惑而停留。

    答案总是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时候也出现。

    第二年秋天,庆历某年秋,李承泽死了。

    那天京都的天很蓝,蓝得不像是要发生什么坏事。阳光暖融融地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金灿灿的光。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平无事。

    范闲正在府里批阅公文,忽然有人来报,说二皇子中毒了。

    他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墨迹洇开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骑上马的,只记得一路上疯了一样地抽着马鞭,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街上的行人惊慌地躲闪。风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手心全是汗。

    二皇子府的门大敞着,下人们在院子里乱成一团,有哭的,有喊的,有跑来跑去的,还有跪在地上念经的。看见范闲冲进来,也没人敢拦。

    范闲径直闯进了后院。

    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挂着一架秋千,秋千上坐着一个人。

    李承泽还活着。

    他还穿着平日里常穿的那件月白色衣衫,头发披散着,秋千慢慢地晃着。他的膝头放着一碟紫葡萄,他一边晃一边伸手拈起一颗,送进嘴里,嚼了嚼,把籽吐在手心里。面色如常,看不出一丝异样,像是只是在秋千上打了个盹,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

    看见范闲来了,他笑了,那笑容清清爽爽的,像是秋天早晨的阳光。他说:“你来了,范闲。我在等你。”

    范闲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起他的手腕,手指搭上脉搏。脉象浮大而空,散乱无根,像是秋天最后一片叶子,风一吹就会掉下来。毒已经入了肺腑,五脏六腑都被侵蚀殆尽,回天乏术。

    而且这毒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是慢慢吃的,吃了好多天,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熬这道毒药,熬到火候到了,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范闲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声音像是被封在了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李承泽看着他的样子,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像从前那样漫不经心地说:“别看了,没用的。我太累了,范闲。”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是范闲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有疲惫,有释然,有一点点不舍,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愧疚。

    “当年的事……”李承泽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各有难处。我对你从来没有坏心思,从来没有。都是逼不得已,身不由己。你以为我想杀你吗?我不想,可是有些事不是我想不想就能决定的,你明白吗?”

    范闲不说话,只是死死地握着他的手腕,好像握得紧一点,就能把毒从他身体里逼出去一样。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有意思。”李承泽说,目光看向远处,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你在茶楼下面躲雨,抬头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