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范闲在傍晚时分敲开了二皇子府的门。

    他没有提前递帖子,没有让人传话,就是下朝之后回府换了一件衣裳,然后走着来了。在路上的时候,他自己其实也没想清楚是来干什么的。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想起来了——他是来试衣裳的。那件鸦青色的、他走的那天晚上李承泽捧在手里、后来又被叠好收进柜子里的衣裳。

    门房看见是他,比上次更熟稔了一些,直接侧身让路,笑着说了一句大人来了。范闲点了点头,穿过前院。他经过廊下的时候,谢必安正好从回廊另一头走过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谢必安微微拱手,范闲也拱了拱手。谢必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身让了让路,然后用下巴往书房的方向努了一下。范闲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橘色的灯光。

    他走过去,推开门的时候,李承泽正坐在窗前看一本什么书。他听见推门声,抬起头,看见是范闲。他先是一愣——像是没想到范闲会在这个时辰来。然后他反应过来,放下书,站起来,嘴角那个弧度自然而然地弯了起来。来了。他说。语气平淡,但眼底的光藏不住。范闲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开口说了句:我来试那件衣裳。

    李承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转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袱。包袱皮是深蓝色的绸缎,四角包得方方正正,一看就是用心叠过的。他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系带,打开,里面那件鸦青色的长袍安安静静地躺着,料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范闲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件衣裳。这是他第二次看到它。上一次是雨夜里,李承泽把它捧在手里,雨水滴在上面,洇开了深色的水痕。那时候他没有接。这一次,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衣裳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摸着像水一样滑,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拿起衣裳,抖开。衣裳的尺寸他看不太出来,但李承泽站在旁边,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应该合身。

    范闲拿着衣裳,环顾了一圈书房。书房里没有屏风,没有隔断,只有一扇窗户和一张书案。他不打算在这里换,正准备开口问李承泽有没有别的屋子,李承泽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很自然地转过了身,面朝墙壁,背对着他。你换吧,我不看。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经常做这种事一样。范闲看着他背过身去的背影,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开始解自己衣裳的系带。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李承泽轻微的呼吸声。范闲换衣裳的动作很快,三两下就换好了。鸦青色的长袍穿在他身上,肩线刚好落在肩头,袖长不多不少,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整个人看起来清瘦挺拔,像是一株刚被雨水洗过的青竹。范闲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动了动肩膀和手臂,发现每一处都服服帖帖的,像是量身定做——本来就是量身定做的。好了。他说。

    李承泽转回身。他看见范闲的那一瞬间,呼吸停了一下。烛光从侧面照在范闲身上,把他整个人衬得像是一幅画。鸦青色的布料很衬他的肤色,领口的银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袖口收束在手腕处,露出他骨节分明的手。整个人站在那里,干干净净的,清清爽爽的,像是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的、崭新的。

    李承泽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没有说话,但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范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拉了拉衣领:还可以?李承泽像是被这句话拉回了神,嘴角弯了一下,点了点头:嗯。挺好看的。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比我想象的还好看。最后那句话说得比前一句轻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范闲听见了。他的耳朵又红了,红得很均匀,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他假装没有听见,低头整理着衣摆。

    吃饭了吗?李承泽忽然问。范闲抬起头,摇了摇头:还没。李承泽走到门口,朝廊下喊了一声:必安,让厨房备饭,两个人。

    那一瞬间,范闲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想哭,就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很久没有人在这种寻常的傍晚、用这样寻常的语气、喊他留下来吃饭了。李承泽喊两个人的时候,那个语气里的理所当然,就像是他们本来就该这样。

    饭菜很快摆上来了。很简单,四菜一汤,两碗米饭,一壶温过的黄酒。没有玉盘珍馐,没有山珍海味,就是家常便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几碟菜和一盏灯。李承泽给两个人倒了酒,范闲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李承泽也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地吃着。

    吃了几口,范闲忽然开口:林婉儿那边——李承泽抬眼看了一下,等他说下去。她最近怎么样了?李承泽想了想,放下筷子:她那天之后没有再来找过我。但听府里的人说她去了一趟林府老宅,把她爹留下来的一些东西收拾了收,应该是在准备长住。范闲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李承泽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又开口说:她跟我说她想报仇的时候,我跟她说了一句话。我说你先别急着做什么,过几天再说范闲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呢?然后她没做什么。李承泽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她应该也想明白了。

    范闲沉默了一会儿,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完。酒杯放回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着杯,没有喝,看了一会儿杯中的酒液,忽然说了一句:我欠她的。李承泽没有接话。他安静地坐在对面,剥着面前的一只虾,把虾壳剥得干干净净,把虾肉放在范闲碗边的小碟子里。剥完之后他擦了擦手,像是做了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欠她的,以后慢慢还。他说,日子还长。

    范闲看着他放在自己碗边的那只剥好的虾,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夹起那只虾,吃了。李承泽看见了,低下头,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嘴角的那个弧度很浅很浅,但他没有刻意压下去,就这么弯着,让他喝了大半杯黄酒。

    晚饭吃得很慢。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都是些不打紧的事。范闲说他今天在监察院碰见一只猫,蹲在门口不肯走,被王启年抱回去养了。李承泽说他今天去花店看了看,范思辙进了批新花,说是从南边运来的什么稀罕品种,开起来像一串串的小铃铛。范闲说那叫风铃花,他之前在澹州见过。李承泽说原来你连花都认识这么多。范闲说我不是认识花,我是在书上看过。李承泽说那你在书上看过的东西可太多了。范闲说嗯,比你多一点点。李承泽说那可不见得。两个人斗了几句嘴,没有上一世那种刀光剑影的杀意,更像是两个人在饭后无聊时随手捡起的一根草茎,互相拨来拨去的,不疼不痒,甚至有点好笑。

    黄酒喝了半壶,范闲的耳朵更红了。他酒量不算差,但这几天睡得不好,一杯下去就有点上头。他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睛,像是快睡着了,又像是没有。李承泽坐在对面看着他,看着他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的阴影。他想伸手碰一碰那个睫毛的影子,但又忍住了。他告诉自己,不急。

    又坐了一小会儿,范闲睁开眼睛,坐直了,像是从什么短暂的瞌睡里醒过来了。不早了,我该走了。他站起来,身上的鸦青色长袍随着动作垂落下来,衣摆拂过椅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李承泽也站了起来。这件衣裳——范闲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我穿回去?嗯,李承泽点了点头,本来就是给你做的。范闲没有说之类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身,看着李承泽。

    烛光在两个人之间摇曳着,把彼此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范闲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今天那封信上的话——你说我不说别的他顿了一下,明天,还可以不说别的吗?李承泽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明天不说别的,他说,后天也不说。你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不想说就一直不说。

    范闲听完了,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鸦青色的衣摆被夜风掀起一角,又落下。李承泽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走远,穿过院子,穿过回廊,穿过前院,走到二皇子府的大门外,消失在了夜色深处。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他站在门槛上,没有进去,就那么站着,看着空荡荡的院门,看了好一会儿。

    谢必安从廊下走过来,问要不要把碗碟收了。李承泽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书房。他走到桌前,看见范闲用过的酒杯还放在桌角,杯底还剩一点点黄酒,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没有让人收走那杯酒。他坐回窗前,重新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想起范闲说明天还可以不说别的吗时的语气,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被拒绝又忍不住伸出手的样子。他想起范闲穿着那件鸦青色长袍时袖口刚好落在手腕上的长度,想起他吃虾时慢慢嚼着的样子,想起他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睛时睫毛的影子。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月亮只有一半,挂在天上,清清冷冷的。但他觉得心里很暖和。那种暖和不是剧烈的、灼热的,而是一种持续的、恒温的、像是怀里揣着一个暖炉一样的暖和。他低下头,又想起了什么,嘴角弯了一下。明天。明天又可以见范闲了。后天的后天也是。以后大概都是。只要他不着急,只要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前走,前面的路就会越来越宽,越来越亮。

    秋夜的凉意从门缝里渗进来,但他不觉得冷。他坐在窗前,把书重新翻开,这一次,他真的读进去了。书页上的字一个一个地落进他眼睛里,像是夜雨落在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温润润的。他读到某一页的时候忽然停了,因为那一页上有一句话,让他忽然很想让范闲也看见。那句话是:久别重逢非少年,执杯相对各茫然。他想了想,在下面用笔轻轻地注了一行小字:不必茫然。我在这儿。然后他又看了看,觉得这句话太直白了,又用笔轻轻划掉了。划得不重,还能看见原来的字迹。他想,也许下次范闲来的时候,他可以让他看看这本书。不过也不急。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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