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像被晒暖了的溪水,不急不慢地淌过每一个清晨和黄昏。

    李承泽每天带范闲去不同的地方。有时候是寨子里某个从未涉足过的角落——一座藏在小巷深处的老宅,院墙爬满了开紫花的藤蔓;有时候是后山一条不起眼的野径,走到底会豁然出现一片被竹林环抱的空地,地上铺满了柔软的落叶。范闲跟着他走,举着相机拍沿途的风景和李承泽的背影,拍累了就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空出来的手去牵李承泽的。

    李承泽的手依然凉,但范闲已经习惯了那种温度。初秋的暑气里,握着一片微凉的皮肤反而舒服。他把李承泽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自己的指缝里,十指交握着走在洒满日光的石板路上。

    但有些时候,范闲会感觉到那道目光。

    他们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范闲低头翻看相机里的照片,翻着翻着忽然觉得后颈那片皮肤微微发凉。他抬起头来,李承泽正侧着身子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专注的、幽深的,嘴角弯着一个温柔的弧度,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翻涌,让人一时分不清那是爱意还是别的什么。范闲看清他表情的瞬间那点凉意就散了,但脊背上残留的触感让他知道,那道目光持续的时间比他察觉到的要长很多。

    又或者是傍晚他们在院子里吃水果,范闲坐在石阶上啃一块西瓜,李承泽坐在他旁边剥葡萄。范闲吃完一块抬头准备拿第二块的时候,余光瞥到李承泽停了手里的动作,正安安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唇角沾着一点紫色的葡萄汁液。那个画面有一瞬间让范闲心里窜过一阵说不清的凉意——不是李承泽的表情不对,他的表情永远温柔,温柔得滴水不漏。但那温柔有一种过于沉静的密度,像积了太厚的水面,底下的东西太深了看不到底。

    范闲在这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李承泽经常这样看着他,在他没注意的时候,看了很久很久。也许从他第一天出现在风雨桥上开始就是如此。

    他眨了眨眼,把西瓜放下凑过去,在李承泽沾着葡萄汁的嘴角亲了一下,然后退回来继续啃西瓜,假装没有发现刚才那一瞬的异样。李承泽被他亲得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的弧度加深了,继续低头剥葡萄。

    范闲嚼着西瓜,心跳逐渐平复。

    他好歹在职场混了这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李承泽那些偶尔流露出的、过于幽深的注视和过于沉静的笑意,他并非完全没有觉察。但范闲的选择很直接——撒娇,抱抱,亲亲,贴贴。用最黏糊的方式把这层薄薄的冰面焐热,把那些深不见底的东西暂时压回水底。

    事实证明这招很好用。每次他主动凑过去,李承泽眼底那些翻涌的暗流就会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柔和的、近乎融化的温度。他伸手揉了揉范闲的头发,或者把他往怀里带一带,用下巴搁在他的头顶。范闲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着那股旧木头和青苔的气息,心说果然好用。

    但好用归好用,范闲也没打算一直靠应付下去。他只是需要时间。时间能让他想清楚很多事。

    有一天下午两个人在院子里待着,范闲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发现信号又没了。微信消息发不出去,网页刷新不出来,屏幕上那个小圆圈一直在转。他举着手机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换了三四个位置,最后无奈地往李承泽的方向一倒。

    承泽——他把手机举到李承泽面前,搞一下信号嘛,又没了。

    李承泽正坐在藤椅上看那本封面深灰色的旧书,闻言抬眼看了看范闲哀怨的脸,又看了看他屏幕上的无信号标志,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可能是有别的阿漂经过,他慢条斯理地说,语气无辜得恰到好处,干扰了信号。我不知道。

    范闲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藏得很浅的笑意,像是明知道怎么回事但偏不说。他无奈地笑了一声,一屁股坐到李承泽旁边,把脑袋搁在他肩上:行吧行吧,没有信号就没有吧。那我吃你的葡萄。

    李承泽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旁边小桌上的葡萄碗端过来,放在范闲够得到的地方。范闲拿了一颗塞进嘴里,甜得眯了眯眼睛。他发现自己这段时间跟着李承泽吃葡萄吃得越来越频繁了。以前在葡萄和李承泽之间他肯定选李承泽——现在他两个都要。

    他嚼着葡萄,嘴里突然冒出来一个问题:对了承泽,你平时……吃香吗?

    李承泽翻书页的手顿了一下。

    我意思是,范闲转过身来面对他,嘴里的葡萄咽下去了,你们的话,是不是都是吃供奉的那种香啊?你陪我吃饭那么多次,每顿就吃几口,是不是因为吃饭对你来说没什么用?

    李承泽合上了书,放在膝上。他偏过头看着范闲,日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洒了一片碎金,他弯了弯嘴角:吃饭的话……索然无味。吃不出什么味道来。当然也不会有饱的感觉。你不用担心。

    那对你身体——对你存在——没什么不好的吧?

    不会。就只是……没意思。

    范闲点点头,想了想又追问:那香呢?就是那种正常祭祀烧的香?

    李承泽靠回椅背,日光把他的脸映得明暗分明,香是确实有用的东西。

    范闲地站了起来。李承泽微微一愣,抬头看他。范闲已经快步走到了院门口,回头朝他喊:你等着别动!我马上回来!

    李承泽看着他推开院门跑出去的背影,白色的t恤在日光里一晃一晃的,像一尾活蹦乱跳的鱼窜进了巷子里。他坐在藤椅上,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弯深了,低头重新翻开了书。

    范闲大约二十分钟后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大包东西。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李承泽面前蹲下来,把怀里的东西哗啦一下摊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几捆黄纸,两把香,还有一个看起来刚刚从路边店里随手拿的打火机。

    来,你看看,范闲兴致勃勃地把香的包装拆开,捻出一根举到李承泽面前,这个香行不行?我不知道哪种好,老板说这个卖得最好,我就买了。

    李承泽低头看了看那根香,又抬眼看了看范闲脸上亮晶晶的期待表情。他伸手接过那根香,指尖在那光滑的竹签表面摩挲了一下。

    你买这个干什么?

    给你吃呀!范闲理直气壮,你不是说香有用嘛。那你平时吃没吃?我都没看你吃过。

    李承泽看着他那副我买的你必须用上的架势,嘴角弯了一下:你睡着了我会点。白天的话,怕你看到会有点……

    会有点什么?范闲凑近了一些,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怕我觉得害怕?

    李承泽没有否认,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范闲把打火机从桌上捞起来,咔哒一声打着了火,把那根香凑过去点燃了。细弱的火苗舔上香头,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清冽的香气散开。他把燃着的香往李承泽的方向递了递。

    是你就不怕。他说。

    他蹲在石阶上,举着一根冒青烟的香,仰着头看李承泽。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眼睛里亮晶晶的,没有一丝闪躲。

    李承泽看着那根燃着的香,又看了看举着香的那个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低头凑近那缕青烟。他吸了一口,动作很轻,像平常人低头闻一朵花的香味。那一小缕青烟在他面前绕了一下,然后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引着,慢慢消失了。

    范闲蹲在对面好奇地看着——青烟靠近李承泽嘴唇的地方确实比别处消散得更快,像是被某种东西吸收了。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根香燃掉了小半截,李承泽直起身来。

    好吃吗?范闲问。

    李承泽看着他,嘴角弯着,眼底那两簇幽幽的光被日光融成了暖色:嗯。你买的都好吃。

    范闲嘿嘿笑了两声,把那根燃着的香插进石桌旁边一个空着的小花盆里,拍了拍手站起来。那我以后多给你买点。你想吃什么口味的?我看店里有好几种,檀香、沉香、还有那种果香——

    范闲。李承泽叫他。

    范闲回头。李承泽还坐在藤椅上,日光穿过槐树叶在他身上落满光斑。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柔柔的,但眼底那层薄薄的、被小心维持着的平静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个小口子,里面涌出来的光太亮了,亮得范闲忍不住移了一下眼睛。

    李承泽没有说。他只是伸过手来,冰凉的指腹在范闲的侧脸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低声说:过来。

    范闲走过去。李承泽伸手把他拉到自己旁边坐下,手掌从他后背绕过去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范闲顺势靠在他肩上,闻着新燃的檀香和李承泽身上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清冽气味。

    明天还买吗?范闲问。

    ……嗯。

    范闲心满意足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院子里青烟袅袅地散进午后的日光中,桂花的香气还在等待着绽放,而那根插在花盆里的香正在一点一点地燃尽,把属于自己的那一缕青烟送进了另一个世界的喉咙里。

    时间过得很快。范闲数着日子,从凌晨那场仪式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周多。他每天照常跟着李承泽出门,在苗寨的小巷和山间留下越来越多的足迹,相机里存了满满当当的照片,每一张都有李承泽的影子。他也学会了一些苗语词汇,学会了一点点辨认巷子的路,还跟那家馄饨摊的阿姐混熟了,每次去都会被多塞一个煎蛋。

    但日历不会骗人。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院子里坐着。范闲刷了会儿手机,其实信号早就恢复得七七八八了,李承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那些干扰的。范闲翻了翻公司群里林小满发的几条消息和领导催他确认返程日期的邮件,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锁了屏。

    承泽,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小一些,我下周休假就到时间了,得回去上班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院子里的夜虫叫得正欢,桂花树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站着。槐树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李承泽没有立刻说话,他手里还握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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