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在马上,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他向来会笑,从小就会,笑得温和无害,笑得让人如沐春风。可今天这笑,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勉强。

    不是因为新娘子不好。林婉儿很好,好得不能再好,温柔聪慧,善解人意,是他该娶的人,也是他想娶的人。

    只是……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左手无名指。那里今天没戴那枚银色的戒指,而是换成了成亲用的金戒。那枚戒指被他用一根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金属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像一个人的指尖抵在他皮肤上。

    拜堂的时候,司仪高喊“夫妻对拜”,范闲转身,弯腰。

    “咚”的一声,额头碰上了林婉儿的额头。

    她盖头下传来一声低低的、含着羞意的笑,像春风拂过湖面。范闲的身子却猛地僵住了。

    他想起了那个梦。梦里也是这样,对拜,碰头,盖头下一声笑。他挑起红盖头,看到的是李承泽的脸。

    “大人?”林婉儿轻声唤他,似乎察觉到他动作的停顿。

    范闲回过神,直起身,笑着摇了摇头。喜帕遮掩下,没人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恍惚。

    礼成,送入洞房。

    喜宴上觥筹交错,范闲一桌一桌地敬酒。他酒量好,千杯不醉,可今天却希望自己能醉。醉了就能再见到那个人,哪怕是在梦里。

    范建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堆吉祥话,弟弟范思辙喝得脸红脖子粗,嚷嚷着要闹洞房。一切都那么圆满,那么热闹,那么像一个人间该有的好日子。

    范闲笑着,应着,心里却一直在想——李承泽从前说过,他最不喜欢参加婚宴,因为太吵了,吵得人头疼。

    可他也说过,他喜欢看新娘子,好看。

    “好看。”范闲低声重复了一遍,不知道是在说谁。

    夜深了,宾客散尽。

    范闲没有回新房。他让下人给林婉儿带话,说今夜有要事处理,让她先歇息。然后他独自骑了马,从后门出了府。

    月光很亮,照得官道白花花的。马蹄声哒哒哒地响着,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他没有带随从,没有带灯,只带了一壶酒,一篮子葡萄。

    那座坟在城南的山坡上,背靠青山,面朝流水,是李承泽生前自己选的地方。范闲记得他说过:“找个清净的地方,别太远,也别太近。太远了没人来看我,太近了吵得慌。”

    范闲当时冷笑:“谁会来看你?”

    李承泽歪着头想了想,说:“你啊。”

    那时范闲以为他在说疯话。

    现在想来,他说的是真的。从一开始,他就在托付后事。送戒指是,约喝茶是,说那些没头没尾的话也是。他早就决定了要走,只是在走之前,想和范闲好好说几句话。

    而范闲那时候,一句都没听进去。

    坟前还是上次来时的样子,供台上有风干的果皮和纸灰。范闲下了马,把葡萄摆上,自己盘腿坐在碑前,拧开酒壶的塞子。

    “我成亲了。”他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

    没有人回答。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眼眶发酸。“新娘是林婉儿,你认识的。你从前还夸过她聪明,记得吗?你说‘林家那个丫头,比她那帮兄弟强多了’。你夸人的时候表情特别奇怪,像是不情愿,又像是真心。”

    他又喝了一口。“今天拜堂的时候,我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头。她在盖头底下笑了。我差点以为……以为掀开盖头会看到你。”

    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范闲靠上墓碑,石头的凉意隔着衣料传过来,让他微微打了个寒颤。他摸出脖子上挂的那枚戒指,举到月光下。银色的戒面泛着冷光,那个小小的机关还完好无损,毒针还在里面。

    “你知道吗,我试过,用真气探过这枚戒指的构造。你打了很久吧?里面每个零件都磨得很精细,连弹簧都是手工绕的。你不像是会做这种细活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到底花了多少心思?”

    没有人回答。月亮在云层里穿行,时明时暗。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范闲把戒指贴回胸口,闭上眼睛。

    “我今天不该来的。”他说,“今天是大婚的日子,我应该在新房里,对着红烛,和我的新娘喝合卺酒。可我坐在喜堂上,满脑子都是你。我看到葡萄想起你,看到茶想起你,看到红色的吉服也想起你。李承泽,你这个人……你活着的时候我没能好好看你,你死了反而到处都是你。”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算好了的是不是?你算好了你死后我会想你,算好了我成亲的时候会想起你,算好了我会来你的坟前。你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机关算尽,死了还要算计我。”

    一滴水落在他手背上。不是雨,是泪。

    范闲狠狠抹了一把脸,把酒壶里剩下的酒全部倒在碑前。酒液渗进泥土里,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像李承泽最后吐出的那口血。

    “我恨你。”他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恨你死在我怀里。我恨你让我看着你一点一点变凉。我恨你给我这枚戒指,让我每次摸到它都想起你。我恨你最后对我笑,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仰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可我最恨的是,你活着的时候,我没有好好对过你一天。”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松枝哗哗作响。供台上的葡萄被吹落了几颗,滚到范闲膝边。他低头看着那些紫黑色的果子,捡起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

    是晴王,他特意挑的,李承泽说过好吃的。

    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骗人,”他含混地说,“这一点都不好吃。”

    那天夜里,范闲没有回府。他靠在李承泽的墓碑上,像上次一样,从深夜靠到天明。月光照着他,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袍,他都没有动。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春天,是他们初见的那年春天。李承泽还活着,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紫袍,站在澹州的街头,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回头看他。

    “范闲,”他说,“你怎么又跟来了?”

    梦里的范闲不知道这是梦,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想走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李承泽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后来的疏离与算计,而是真正的、少年人的、明亮的笑。

    “别难过,”他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在哪里?”范闲问。

    李承泽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范闲的胸口。

    范闲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朝霞染红了东边的天际。他靠在墓碑上,脸贴着冰凉的石头,石面上湿了一片,不知道是露水还是泪。

    他慢慢地坐直身体,看着墓碑上那四个字。朱砂描的红,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

    “李承泽。”

    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土,把散落的葡萄一颗一颗捡回篮子里。该回去了,府里还有新娘子在等他,还有宾客要送,还有无数的人情世故要应付。

    他是范闲,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

    晨光里,墓碑静静地立着,影子拖得很长很长。风拂过坟头的青草,草叶轻轻摇摆,像是有人在挥手。

    范闲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策马下山。

    马蹄声渐渐远了,散在晨风里。山野恢复了寂静,只有鸟鸣声此起彼伏。

    墓碑前,还留着一颗葡萄,紫黑色的,圆滚滚的,安静地躺在泥土上。

    那是范闲忘了捡的。

    又或者,是他故意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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