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范闲,那双眼睛里的光变得很柔软,像一团被揉碎了的月光。“可是没有你,”李承泽说,“我连‘斗’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范闲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抿着嘴的笑,是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李承泽看见那个笑,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他想:以后要让他多笑笑。他还想:如果这个笑是只给他一个人的就好了。

    范闲笑完之后忽然意识到自己笑了,赶紧收了回去,板起脸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听见李承泽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他没听清。他停下来,侧过头:“你说什么?”李承泽站在井边,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鸦青色的衣裳被照得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摇了摇头:“没什么。”范闲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走了。他其实听见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没听见,但耳朵替他听见了,心也替他听见了。李承泽说的是——“要是能早一点认识你就好了。”

    下午的时候,范闲要去监察院取一份文书。李承泽说要一起去,范闲说“你去干什么,监察院又不是你们皇子该去的地方”,李承泽说“我在门口等你”,范闲说“随你”。李承泽就在监察院门口等着,坐在马车里,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范闲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份用火漆封着的文书。他上了马车,对李承泽说:“我得进宫一趟,你先回去吧。”“我送你去。”“不用了,不顺路。”“我去宫里怎么就不顺路了?”范闲看着李承泽,李承泽看着范闲,两个人对视了三秒,范闲先败下阵来。“行吧,你送。”

    马车往皇宫的方向走。经过朱雀大街的时候,李承泽忽然让谢必安停了车。他下了马车,走到路边一个摊子前,买了两串糖葫芦。他拿着一串回到马车上,递给范闲:“给你。”范闲看了看那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又不是小孩子。”范闲说。“我又不是小孩子~”李承泽咬了一口自己那串,酸得皱了一下眉,但还是嚼了咽下去,“但不妨碍我吃糖葫芦。”范闲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酸酸的,糖衣甜甜的,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多好吃,但也不难吃。他嚼着糖葫芦,看向坐在对面的李承泽,吃着糖葫芦,觉得今天糖葫芦很甜,和李承泽一样甜。他把整串糖葫芦吃完了,连最后一颗都没剩下。

    马车到了宫门口,范闲下了车。他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站在车窗外面,微微弯下腰,从车帘缝隙里看着李承泽。“李承泽。”“嗯。”“糖葫芦不错。”李承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着看范闲转身走远,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宫门里面。他把车帘放下来,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拿着那根吃完糖葫芦剩下的竹签,在指尖转了两圈,收进了袖袋里。

    “殿下,回府吗?”谢必安问。“不,”李承泽想了想,“去花店。”谢必安没问去花店干什么。他驾着马车往朱雀街拐角去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慵懒。李承泽在花店里挑了很久,最后挑了一盆栀子花。白花瓣,香气浓,比茉莉更浓更烈。他让老板用红绳把花盆扎了一下,提上了马车。谢必安看了一眼那盆栀子花,又看了一眼自家殿下嘴角那个一直没放下来的笑,什么都没说,驾着马车回了二皇子府。

    李承泽把那盆栀子花放在书房窗台上,和范闲送的那盆茉莉并排摆在一起。一盆茉莉,一盆栀子,一左一右,一淡一浓。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这两盆花放在一起挺配的,像……像什么?像两个人。他想起范闲今天说的那句“糖葫芦不错”,想起范闲咬过的桂花糕,想起范闲给他上药时认真的表情,想起范闲说“明天别带蟹黄包了”时的语气。他把这些片段一个一个地串起来,串成一串不算长但每一颗都很甜的糖葫芦。

    他坐在书案前,铺开花笺纸,提笔写了一行字。今天写的是:“栀子花也开了,你要不要来看看?”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这行字比上次的“茉莉开了,很好看”长了一些,但意思差不多。他把花笺折好,放进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这次火漆印得很正,比上次好多了。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吹灭了灯,躺在榻上。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那两盆花上,把白色花瓣照得近乎透明。李承泽闭着眼睛,在茉莉和栀子的香气里,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范闲坐在花店的窗边,外面下着小雨。两个人没有说话,就是坐着,看窗外的雨丝和街上的行人。桌上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范闲的衣裳是他送的那件月白色的,他的衣裳是范闲——不对,范闲没有送过他衣裳。但梦里面他穿着一件范闲的旧衣裳,袖口有点长,挽了两道。他想,这个梦真好,不要醒就好了。

    但梦还是醒了。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茉莉和栀子都在,香气混在一起,比单闻一种更好闻。窗外有鸟在叫,叫得很欢快,像是在催他快点起来。李承泽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书案前。昨晚写的信还在桌上,他拿起来看了看,觉得最后一个字的笔画写得不够好看,想重写一封。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封信留着了。不完美就不完美吧,就像他和范闲之间,也不完美,甚至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横在中间——林婉儿,朝堂上的立场,那些过去的事。不完美,但他不想重来。这一世已经够好了,不能再好了,再好的话,他怕自己会贪心,会想要更多,会想要那些他可能得不到的东西。

    他把信揣进袖子里,走出书房。晨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有几片落在地上,被风吹着转了几个圈。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不浓,淡淡的,很好闻。他忽然很想见范闲。不是等会儿,是现在。是此时此刻,这一分这一秒。他想站在范闲面前,看着他,跟他说一句“早”,然后看他耳朵红起来的样子。

    “必安,”他喊了一声,“备车。”

    “殿下,天还没大亮呢。”

    “天亮了,”李承泽抬头看了看东边泛白的天际,“马上就亮了。”

    谢必安沉默了一瞬,去备车了。

    李承泽站在廊下,把那封信从袖子里抽出来又塞回去,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决定不送信了,他要当面跟范闲说。说“栀子花开了”,说“你要不要来看看”,说“我今天穿了新衣裳你看好不好看”,说“我想你了”。最后一句他不一定会说出来,但说不说出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见范闲。这个念头像清晨的光一样,从地平线下面升起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他眼睛有点涩。

    马车备好了。李承泽快步走出府门,上了马车。谢必安坐在前面,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在晨光中缓缓驶向范府。街上很安静,大部分人家还没有开门,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已经开始冒热气了。蒸笼揭开的时候,白茫茫的蒸汽升上来,和晨光搅在一起,模糊了行人的面孔。李承泽掀开车帘看着这一切,觉得今天的世界比昨天更好看了一些。也许不是世界变了,是他变了。他心里装着一个人,所以看什么都觉得好看。

    马车在范府门口停下的时候,太阳刚刚露出头。金色的光线铺在青石板路上,把整条街染成了蜜糖的颜色。李承泽下了马车,提了提衣摆,走上台阶,敲了敲范府的大门。门开了一条缝,门房的脸从里面探出来,看见是他,立刻把门打开了。“二殿下,这么早?”“嗯,”李承泽跨过门槛,“你们大人起了吗?”“起了起了,刚在院子里练剑呢。”

    李承泽穿过前院,走过回廊,远远地就听见了剑刃破空的声音。他放慢了脚步,转过那道月洞门,看见了范闲。范闲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头发随意束着,在院子里舞剑。剑光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像是手里握着一道闪电。他的身法很好看,不是那种花架子的好看,是那种有力的、流畅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的好看。李承泽站在月洞门后面,没有出声,就那么看着。他想起范闲以前也舞过剑,但那是在战场上,是在你死我活的厮杀中。那时候的剑是凶器,是杀人的工具。现在这把剑在晨光里舞动,没有杀意,没有戾气,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力量感。

    范闲一剑刺出,剑尖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回来。他转过身,看见了月洞门后面的李承泽。李承泽站在那里,晨光照在他身上,鸦青色的衣裳被照得泛着一层金色的光。他的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笑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温柔,像是深情,又像是别的什么。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范闲把剑收进剑鞘,擦了擦额头的汗。

    李承泽从月洞门后面走出来,走到范闲面前,站定。他看着范闲被汗打湿的鬓角,看着范闲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范闲因为晨练而比平时更亮的眼睛。

    “睡不着。”李承泽说。

    “为什么睡不着?”

    李承泽想了想,说:“做了个梦,醒了就睡不着了。”

    “什么梦?”

    李承泽没有回答。他看着范闲,伸出手,把范闲额前的一缕湿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范闲的耳朵又红了,红得比晨光还鲜艳。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让李承泽的手指从他的额角滑过。

    “范闲,”李承泽收回手,看着他的眼睛,“今天的栀子花开了,白色的,很香。你要不要来看看?”

    范闲看着他,看了很久。晨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照得透亮。范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又抬起头,看着李承泽。

    “好。”他说。

    就一个字。但李承泽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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