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来是哪儿酸,胸口还是牙根,总之酸溜溜的,像吃了一颗没熟透的青杏。他甩了甩袖子,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出去,抬步往东宫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宫门。

    范闲早就没影了。他二哥也没影了。只有穿堂风还在呼呼地吹着,把宫砖上的落叶卷起来打了个旋儿,又放下。

    “什么章程……”太子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今天说了第三遍的话,摇了摇头,走了。

    他决定等回头找个机会,一定得把这件事弄明白。可他又隐隐约约觉得,就算弄明白了,自己大概也不会高兴。这个念头冒出来,太子把自己吓了一跳。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东宫去了,像在躲避什么追在身后的东西。

    可他甩不掉。下午批折子的时候,他握着笔,批着批着就走神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两个画面:一个是范闲方才说“二殿下的脚手感挺好的”时那种坦荡又暧昧的表情,一个是他二哥闻言之后嘴角那压都压不下去的笑。

    太子把笔一搁,往后仰在椅背上,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完了。他想。他二哥跟范闲之间肯定有事。而且那事,他大概这辈子都弄不明白了。

    与此同时,范府书房里,范闲正捏着一只新送来的瓷瓶,瓶口封着红蜡,蜡上印着一个“承”字。是二皇子府送来的,算上今早那几瓶,这已经是第三批了。范闲拔开瓶塞,熟悉的柑橘香漫出来,清甜里带着一点点沉静的琥珀底调,让人闻着就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他旁边还搁着一封信,信上是李承泽的字迹,只有寥寥几行:

    “新调的秋日方子,加了点桂花的意头。你试试看。若觉得太甜,下回改淡些。——泽”

    范闲把那封信看了三遍,叠好,收进怀里,跟那只油纸包放在一处。油纸包里的包子早就吃完了,但纸他还留着,叠得方方正正的,压在枕下,夜夜伴着柑橘香入睡。

    他坐在书案前,把新送来的瓷瓶对着光看了看,瓶身通透如白玉,里面的香膏色泽浅黄,隐约能看见细碎的花瓣碎末浮在其中。他伸出食指沾了一点点,涂在腕间,凑过去闻了闻。桂花味很淡,几乎若有若无,只在柑橘的底上调了那么一丝丝的甜,恰到好处。

    范闲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地弯起来。

    那人说“若觉得太甜,下回改淡些”。下回。这个词让范闲的心口又暖了一下。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腕间那一点润泽的光,忽然想,不知李承泽此刻在做什么。大概正赤着脚窝在书房里翻书吧,脚踝上那根红绳晃啊晃的,足尖偶尔点一点地,像猫在踩奶。

    范闲被自己这个想象逗笑了,笑完又觉得害臊,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来的笑声闷闷的,像被裹在棉花里的小铃铛。

    他完蛋了。而且他不打算救了。

    窗外,秋阳正好。桂花开了,隔着院墙送来一阵阵甜丝丝的香。范闲放下手,重新拿起那封信,把那个“泽”字看了又看,觉得这个字写得真好看,撇是撇捺是捺的,每一笔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像他的人一样。

    范闲把信收好,起身推开窗,让桂花的香气涌进来,和腕间的柑橘香融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个秋天实在太好了,好得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于是他又笑了一声,关上窗,坐回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信笺上落了一行字:

    “桂花不腻,刚刚好。多谢殿下。回头我那边的桂花糕也送些过去,是王启年家娘子做的,手艺不错。”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小字,字迹比方才潦草了些,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落笔的:

    “脚还凉么?泡脚方子我写好了,一并送去。”

    写完他把信笺晾干,折好,封口,叫来下人:“送到二皇子府上。”

    下人心领神会地接了信,转身出去了。范闲坐在书案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节奏轻快。他开始想,过两日休沐,或许该找个由头去二皇子府上坐坐。说是送桂花糕也好,说是看看泡脚方子有没有用也行——总归得见一面。

    他想起上朝时李承泽隔着半个朝堂冲他做口型说“包子”的样子,耳根又开始发烫了。可这回他没有躲,而是坦坦然然地迎着那点烫意坐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笑了。

    窗外的桂花落了几粒在窗台上,被风吹着,轻轻滚了滚,又停了。

    像谁的心,悄悄动了一下,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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