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你到底有没有骗我,忍着不说你要是再骗我我真的会受不了。范闲嘴硬心软,他知道。

    谢必安牵了马车过来,掀开车帘。李承泽弯腰上了车,坐在车厢里,靠着车壁。马车缓缓驶离皇宫,穿过朱雀大街,朝二皇子府的方向走去。街上很安静,夜市的摊子已经开始收了,零零星星的几盏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李承泽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店铺和民宅,忽然想,这个时候范闲在干什么。是在生闷气,是在写折子弹劾他,还是坐在某个地方对着一个青瓷瓶发呆?他不知道,但他猜最后一种可能性最大。因为范闲和他一样,嘴硬心软,说最狠的话,做最软的事。

    第二天早朝,范闲果然又弹劾了他。措辞比昨天更尖锐,从封地账目说到用人不当,从用人不当说到监察不力,从他身上绕了一圈又绕回赖御史的案子上,把李承泽数落得体无完肤。满朝文武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缩着脖子听范闲说。李承泽站在皇子列中,没有打断,没有反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等范闲说完了,他才微微躬身,说了句范大人教训得是,臣回去一定整改。态度好得让户部尚书都想鼓掌。

    范闲看着他这副态度,火气更大了。他想听的不是教训得是,他想听的是——我没有骗你我对你是真心的那件事我早就忘了你提它干什么。可他一句都听不到,李承泽就用那种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态度应对他,像是戴了一张最完美的面具。范闲憋着火下朝,走路带风,身边的人都不敢靠近。王启年远远跟着,小声嘀咕:大人今天火气怎么这么大……范闲听见了,回头瞪了他一眼。王启年立刻闭嘴,缩到柱子后面去了。

    李承泽下朝的时候,远远看见了范闲的背影。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范闲大步流星地穿过广场,衣摆翻卷,身姿挺拔。阳光落在他的肩头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亮亮的。李承泽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走下台阶,往宫门外走。他走的路线和范闲不一样,绕了个弯,正好从范闲侧前方的回廊经过。范闲看见了那抹暗红色的衣角,脚步顿了一瞬,然后更快地走开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在东边的广场上走着,一个在西边的回廊里走着,中间隔着一大片空地,谁也不看谁。但李承泽知道,范闲刚才顿住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说明了一切。如果不在乎,他不会顿住。

    李承泽回到府里,换了衣裳,坐在秋千上看书。但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在想,明天朝堂上,范闲会用什么话来怼他。他甚至在期待。因为只要范闲还在朝他发脾气,就说明他们之间还没有结束。等哪天范闲不朝他发脾气了,不瞪他了,不对他冷嘲热讽了,那才是真正的完了。那种客客气气的、像对陌生人一样的范大人二殿下,才是他最怕的。现在范闲还愿意朝他扔石头,说明那堵墙还没有完全砌起来。

    院里的茉莉和栀子都还开着,香气混在一起,好闻极了。李承泽坐在秋千上晃了晃,绳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书页上是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的空白。但他不着急。他等在原地,等着那个人消气,等着那个人愿意回过头来看他一眼。他等过上一世范闲每一天都去他坟前,等了整整一个月。这一世,换他来等。他不怕等,他只怕范闲再也不来了。

    秋千慢慢地晃着,吱呀吱呀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懒洋洋的。李承泽靠在秋千绳上,闭着眼睛。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痒痒的。他想,明天上朝穿那件玄色的吧。玄色的衬得人温和一些,范闲看见了,也许火气会小一点。虽然他知道这大概没什么用,但他还是想穿。万一呢。万一范闲多看他一眼呢。

    这个念头很小很小,小到说出来会被人笑话。但他还是抱着这个小小的念头,坐在秋千上,慢慢地晃着,等着明天。等着那个人站在朝堂上,用带着火气的目光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有恨有怨有委屈,但不管有什么,只要他看着的人是他李承泽,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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