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李承泽独自进宫面圣,没带谢必安,连随侍的小太监都遣在了殿外。庆帝正在批折子,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怎么,范闲又欺负你了?

    李承泽跪在御案前,脊背挺得笔直。殿内的沉水香燃得极静,一袅青烟从铜炉里升起来,在半空中慢慢散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酝酿了许多天的话稳稳地放了出来:

    儿臣想求父皇一道旨意。

    庆帝的笔顿了顿。他搁下朱笔,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李承泽身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说来听听。

    李承泽把额头贴在手背上,叩了一个极郑重的礼:求父皇将儿臣赐婚给范闲。

    殿内安静了一瞬。铜炉里的香灰轻轻塌了一截,发出一声极细微的。

    庆帝没有立刻接话。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不轻不重,一下、两下。李承泽跪在那里,垂着眼,能听见自己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耳膜。

    范闲知道你来?庆帝终于开口。

    不知。是儿臣自己的主意。

    他若不想娶你?

    李承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极轻极淡的弧度:他会想的。

    庆帝看着他。这个儿子从小心思重,话不爱说满,可眼下跪在面前说他会想的时,眼里有光,是庆帝很少在他身上见到的那种笃定的、坦荡的光。从前李承泽看人时总隔着一层纱,如今那层纱不知何时被什么人揭了去,底下露出的眉眼竟有种让人意外的鲜活。

    准了。庆帝重新提起朱笔,翻开一道空白的圣旨,宴席上朕亲自宣。

    李承泽怔了一瞬,随即重重叩首下去,额头抵着手背,声音微微发颤:谢父皇。

    他起身退出时,殿外的日光兜头洒下来,刺得他眼眶发酸。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闭了闭眼,风从宫墙那头吹过来,带着秋日初起的凉意。他摸了摸腕上那根歪歪扭扭的红绳,青玉珠被太阳晒得微温,贴在皮肤上,像一个小小的、恒定的印记。

    他低头笑了一下,拢了拢衣襟,走下台阶。

    ---

    宴席设在三天后。

    满朝文武皆在,太子、大皇子、三皇子分列两侧,范建携了范若若和范思辙入席,陈萍萍的轮椅停在偏厅的阴影里,林相端着酒杯不知在想什么。觥筹交错间,庆帝忽然放下酒盏,抬了抬手。

    满殿寂静。

    范闲。

    范闲从席间起身,走到殿中跪下来:臣在。

    庆帝目光淡淡扫过他,又越过他肩头,落在李承泽身上。李承泽坐在皇子席间,闻言也起身走到范闲身旁,与他并肩跪了。庆帝的目光在他俩身上停了一停,展开手边那道明黄的圣旨,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范闲接旨。朕将二皇子李承泽赐婚于你,择吉日完婚。钦此。

    范闲跪在那里,有那么几息没动。他偏过头去看跪在身侧的李承泽——李承泽正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扇形的影,唇角却微微翘着一丝极细的弧度,像偷喝了蜜糖又假装若无其事的小孩。

    臣——范闲的嗓子忽然有些发紧,他清了清,重新叩首下去,谢陛下隆恩。

    李承泽也跟着叩首。两个人跪在一处,袖口挨着袖口,额头同时落下去,影子在殿中的金砖上叠成了同一个形状。

    满殿先静了一息,然后潮水般的祝贺声涌上来。大皇子大步走过来拍范闲的肩:好小子!往后可就是我弟夫了——三皇子也跑过来仰着脸看他们笑,范建坐在席间举起酒杯朝儿子遥遥一敬,陈萍萍的轮椅从阴影里推出来半寸,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太子的笑容在脸上挂了一瞬,很快便堆出十二分的热络来,端起酒杯走过来:恭喜二哥,恭喜范闲。这可是大喜事,大喜事。大喜事三个字时牙关咬得紧了些,可旁人听不出来。范闲笑着接了这杯酒,道了谢,便转身去招呼其他来祝贺的同僚了。李承泽站在他身旁半步之后,被人群簇拥着道喜,他一一回应,嘴角始终维持着那个浅浅的弧度。

    等宴席散了,已经月上中天。范闲扶着略有醉意的李承泽出了宫门,王启年早就备好了马车等在宫墙外。可范闲摆了摆手,让马车跟着,自己拉了李承泽的手往江边走去。

    不坐车?李承泽被他牵着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今晚月色好。范闲回头看他,眼底映着碎银似的月光,想和你走走。

    夏末的晚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了水汽的凉意,拂在脸上又轻又柔。江对岸的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碎金,星星点点地晃着。范闲停下脚步,把一直搭在臂弯里的薄披风抖开,披到李承泽肩上。

    我不冷。李承泽偏了偏头。

    吹风久了就冷了。范闲把披风带子系好,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顺手拍了拍他胸口,你这身子骨,吹不得一点风。

    李承泽被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颗脑袋来,月亮底下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眼底却亮晶晶的:哪有那么夸张。

    范闲看着他这副被裹成粽子的模样,心里忽然涨满了酸酸软软的情绪。他伸出手指,把李承泽被风吹到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他耳廓时,触到一片微烫。

    承泽,他哑着嗓子问,什么时候去求的旨?

    三天前。

    怎么不告诉我?

    李承泽抬眼看他,月光落进他瞳孔里,碎碎地闪着:想给你个惊喜。

    范闲没说话。他只是把李承泽连着那件披风一起搂进了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用了力气,像要把人嵌进身体里似的。江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水声和远处的更鼓声,夜色温柔得不像话。

    李承泽被他搂着,闷在他胸口轻声笑:勒疼了。

    范闲松了些力道,却没有放开他。他低头把嘴唇贴在李承泽额前的碎发上,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听去:承泽,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抱月楼里说了那句‘我不和解之后,又后悔了。

    李承泽从他怀里仰起脸来,月光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边:你后悔了?

    后悔。范闲低头抵着他额头,后悔说那句话的时候太硬了,应该先把你抱住再说。

    李承泽被他这歪理逗笑了,在他怀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范闲被他笑得也跟着笑起来,两个人抱着站在江边,笑得像两个傻子。远处的马车上,王启年探出头看了一眼,又默默缩回去了,自言自语道:大人和二殿下这……又发什么癔症呢。

    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整条江面铺满了银白的光。他们笑够了,沿着江堤慢慢往回走,披风的下摆被晚风轻轻撩起来,在夜色里划出柔软的弧线。李承泽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去够范闲垂在身侧的手。

    范闲反手扣住他,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回去给你煮醒酒汤。范闲说。

    没醉。

    没醉也煮。上回太医说了,你睡前喝点热汤对身子好。

    李承泽哼了一声,没有反驳。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江堤上听起来格外清晰,两双鞋踩出同一段节拍,像什么心照不宣的暗号。

    后来上了马车,李承泽靠着范闲的肩膀,窗外的月光追着车帘跑,忽明忽暗地掠过他的脸。范闲低头看他,发现他已经阖了眼,呼吸匀长,睫毛在眼下投了安静的影。那只戴了红绳的手搭在膝上,青玉珠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着。

    范闲把他的手轻轻握住,也闭了眼。

    马车辚辚地碾过月色,往家的方向去了。

    ---

    半个月后,大婚。

    夏末秋初的天还热着,阳光灼灼地铺了满城。范闲天不亮就被王启年从被窝里拽起来梳洗打扮,红色的新郎喜服层层叠叠地往身上套,他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活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大人,您别傻笑了,吉时快到了!王启年急得团团转。

    范闲对着镜子又笑了一下:我笑了吗?

    王启年看着他嘴角咧到耳根的模样,沉默了一瞬,选择了沉默。

    迎亲的队伍从范府出发,吹吹打打地穿过长街,往二皇子府去。范闲骑了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胸前缀着大红绸花,喜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沿途的百姓挤在路两边看热闹,议论声嗡嗡地响。

    哟,这不是范大人吗?娶的谁家姑娘?

    什么姑娘!是二皇子!陛下亲自赐的婚!

    嚯——两个男人?!

    你小声点儿!当今圣上都准了,你瞎嚷嚷什么!

    范闲骑在马上,任凭那些议论声灌进耳朵里,嘴角始终翘着。他攥着缰绳的手心有些潮,心跳快得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马蹄踏过青石板,一声一声,像极了初见那年海棠花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二皇子府的门敞着。李承泽已经等在门内了。

    他今日也是一身大红喜服,正红色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间那点常年不散的清冷被这浓烈的颜色压了下去,反倒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艳丽来。他的头发用金冠束得齐整,鬓边别了一小枝桂花——是范闲院子里那棵树上折的。他站在那里,微微仰头看着门外的日光,听见迎亲的鼓乐由远及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范闲翻身下马,大步跨过门槛。

    四目相对时,满院喧嚣都退成了潮水般的背景音。李承泽今日的模样比范闲在任何一场梦里见过的都要好看——那身红衣穿在他身上,像冬日里第一簇跳动的炉火,暖得人眼眶发酸。

    承泽。范闲走到他面前,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觉察的轻颤。

    李承泽看着他,眼底盛着日光和他的倒影,开口时声音清朗,像溪水漫过鹅卵石:安之。

    范闲把手伸过去。李承泽把手放进他掌心。两只手交握在一处时,范闲的拇指下意识地在他腕骨内侧轻轻蹭了一下,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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