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越来越大,最后范闲说算了不说了,挂了电话。

    第二天李承泽会发消息过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问他要不要一起吃午饭。范闲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说好。

    但同样的事情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

    范闲发现李承泽有一个习惯,吵架之后他不说话。不是那种赌气的沉默,而是真正的、彻底的、让人窒息的沉默。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范闲最开始会疯狂地找他,打电话发消息,问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对不起,我错了,你回我一下好不好。

    后来他就不找了。

    不是不在乎了,是因为他发现李承泽过两天自己会回来的。回来了也不提之前的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问他要不要吃饭,要不要看电影,要不要出来走走。

    范闲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沉默的间隙里碎掉了,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第二年,范闲提了分手。

    那天晚上他们在电话里又吵了一架,起因是什么范闲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说了句“我觉得我们这样下去没什么意思”,然后挂了电话。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的门铃响了。

    他打开门,李承泽站在门外,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对不起,”李承泽的声音哑了,“你别分手好不好,我改,我真的改。”

    范闲看着他,觉得自己心里面有块地方软了一下,但很快又硬回去了。他说:“你每次都说改,你改了吗?”

    “我真的改。”李承泽说。

    范闲摇了摇头。

    李承泽哭了出来,不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那种克制隐忍的哭法,而是像个小孩子一样,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范闲从来没见他哭成这样过,他从没见过李承泽哭过,这个人在他面前永远是体面的、从容的、一切都尽在掌握的样子。

    范闲也哭了。

    但他还是说:“算了吧,李承泽。”

    门关上了。

    四

    隔了一年。

    这一年里范闲过得还行。他把李承泽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但没删干净,因为通讯录里还躺着那个号码,他没舍得拉黑。他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都分手了还留人家的号码,但他安慰自己说留着也没什么,反正不会打。

    他交了一些新朋友,和兄弟们在群里天天互相恶心。那段时间流行一个梗,就是两个人互相叫宝宝,范闲也跟着学,和兄弟们宝宝来宝宝去,恶心别人也恶心自己。他觉得这个游戏挺好的,至少证明他还是会说一些亲密的话的,虽然都是假的。

    然后有一天,李承泽发来了消息。

    “最近还好吗?”

    范闲看着那个对话框,愣了大概有半分钟。他不知道李承泽是怎么加回来的,也许是之前留的号码,也许是别的什么方式。他想了想,回了两个字:“还行。”

    然后他犯了一个错误。

    他习惯性地打了一个词——“宝宝”。

    那是他和兄弟们在群里开玩笑的常用称呼,他还没从那个语境里切换过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消息已经发出去了。他盯着屏幕上的“宝宝”两个字,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李承泽回了一条消息:“你这样我会误会。”

    范闲发了个表情包,试图把这件事变成一句玩笑。但李承泽没有接他的玩笑,又发了几条消息过来,聊了一些有的没的,最后问了一句:

    “复合嘛,范闲?”

    范闲看着那四个字,心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沉在水底的什么东西被搅动起来了。他知道不应该,他知道上次分手的理由这次还会存在,他知道再来一次结局不会有任何不同。

    他说:“可以。”

    五

    果然没有任何不同。

    甚至更糟了。

    第二次分手还是范闲提的,原因和第一次一模一样。李承泽这次没有哭,也没有来找他,只是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行”,就挂了。

    范闲觉得这次应该就这样了。

    然后第三次。

    范闲已经不记得第三次是谁先找谁的了。好像是一个深夜,好像是李承泽发了一句“你在干嘛”,好像范闲回了一句“没干嘛”,然后话赶着话,就到了“我们重新在一起吧”这句话上。

    范闲发现自己的心跳没有以前快了。

    他看着“重新在一起”那几个字,认真地、仔细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他期待自己能感受到一些什么,比如激动,比如开心,比如失而复得的庆幸。但他什么都没有感受到,他的心里面空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只剩回声。

    他说好。

    但他开始学李承泽了。

    李承泽以前怎么冷暴力他的,他现在就怎么冷暴力李承泽。消息隔很久才回,电话不一定接,接了也只是嗯嗯啊啊地敷衍几句。他不觉得自己是在报复,他只是觉得累,累到不想再为这段感情付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了。

    他们的聊天记录变成了两个AI在对话的样子:早安,晚安,吃了吗,吃了,你呢,我也吃了。

    李承泽说:“我们这样不像谈恋爱。”

    范闲说:“嗯。”

    就这一个字。

    然后他们吵了最后一次架。这次吵架很安静,两个人都没有大声说话,但每一句话都像刀一样锋利。李承泽说了一些很过分的话,提到了范闲的原生家庭,提到了那些范闲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范闲听着,没有反驳,只是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冷到最后变成了一块石头。

    他也说了很多伤人的话。他说李承泽永远只知道索取,永远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付出,说他的爱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私。

    他们互相伤害够了。

    李承泽说:“分手吧。”

    范闲说:“好。”

    这一次,谁都没有哭。

    六

    范闲以为自己放下了。

    他真的这么以为。分手之后他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该和兄弟们在群里发癫发癫。他偶尔会想起李承泽,但那种想法的感觉就像翻到一张旧照片,看一眼,翻过去,就过去了。

    除夕那天,李承泽发了一条消息:“除夕快乐。”

    范闲回了一句:“除夕快乐。”

    元宵节,两个人互相发了元宵节快乐。

    情人节,李承泽半夜发了一句“情人节快乐”。范闲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这条消息,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一个和他已经没有关系的人,在情人节的半夜发“情人节快乐”,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回了同样的一句话。

    再后来,李承泽发了语音。声音含混不清,一听就是喝了酒。他说什么范闲听不太清,断断续续的,好像在说一些有的没的废话。范闲回了一句“少喝点酒”,然后准备关手机睡觉。

    电话响了。

    “你能来接我一下吗?”李承泽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有点可怜。

    范闲本想说不行。他已经换了睡衣,已经洗了脸,已经准备睡了。他应该说不行,他有一百个理由说不行。

    但他还是出去了。

    他把李承泽从他的公寓里带了出来。李承泽喝得不算太多,走路还算稳,但一上车就靠在座椅上不动了,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范闲把他送回他的住处,扶他上楼,把他放在床上。

    范闲转身要走的时候,李承泽拉住了他的手。

    “别走。”他说。

    范闲站住了。

    李承泽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范闲站在原地听着,没有回应。过了大概十分钟,他轻轻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走出了那个房间。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了两步,灯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后来李承泽又找过他几次。断断续续地聊天,偶尔一起吃个饭,有一次甚至提到了结婚。范闲当时说了很多,说未来面临的事情,说现实的问题,说他觉得他们大概率还是会重蹈覆辙。他说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李承泽听着,没有说话。

    他们现在的关系很难定义。不是朋友——朋友不会聊那些暧昧的话题。不是恋人——恋人不会有那么多的沉默和试探。范闲想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词很合适——“恨海情天”。像两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感情的深水里挣扎,谁都救不了谁,谁都不肯放手。

    他给李承泽发了一句:“我们俩是不是孽缘?”

    李承泽回了一个问号。

    范闲说:“有缘无分,但纠缠不休。”

    李承泽发了一个句号。

    然后说:“可能是吧。”

    七

    有一天范闲吃了必胜客。牛排、汉堡、两份小吃——小酥肉和翅尖。他觉得好吃,拍了照发给李承泽。

    李承泽说:“小酥肉和翅尖看着不错。”

    范闲说:“好吃~”

    李承泽说:“下次一起吃?”

    范闲发了一个“oK”的表情包。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桌上吃了一半的汉堡,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不是心酸,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叫出名字的情绪。只是觉得很轻,又很重。轻到什么都抓不住,重到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也许就这样和李承泽不清不楚地纠缠一辈子,也不是不可以。

    反正这辈子还长着呢。

    反正也没有别的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反正——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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