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似的:泽哥好!我叫高达,你叫我小高就成。

    王启年也从沙发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伸出手:泽哥好,我叫王启年。感谢泽哥带我们玩,以后您就是我们的大哥,有什么事您说话!

    范闲一巴掌拍掉王启年伸出去的手:行了行了别犯贫,收拾一下干饭走。

    吃啥吃啥?高达一边套外套一边问。

    李承泽说:我知道一家小店,位置有点偏,但味道不错。

    王启年把拖鞋一踹往脚上套运动鞋,泽哥推荐的必须去!

    李承泽带他们七拐八拐穿了好几条巷子,有些巷子窄得只够侧身走,墙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阳光从头顶的缝隙漏下来,星星点点的。王启年跟在后面走着走着,突然打了个哆嗦:咋感觉越走越冷呢?明明外头大太阳的。

    高达也搓了搓手臂:还真是,这巷子通风吧?穿堂风凉。

    范闲走在前头没觉得冷,他侧头看了看身旁的李承泽,对方安安静静地走着,月白色的衬衫在幽暗的巷子里几乎泛着一点磷光,衬得那张脸白得有些透明。

    快到了。李承泽说。

    果然拐过最后一道弯,眼前出现一家门面极小的店,门口的木质招牌已经被风雨吹得有些发旧,上面写着几个苗文和一行小字阿婆家。店面就开在一栋老吊脚楼的一层,推开半掩的木门进去,里面只有三四张桌子,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到李承泽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张嘴说了几句苗语,语速很快。李承泽回了她几句,老太太又看了范闲几人一眼,笑呵呵地站起来去后厨忙活了。

    她说今天有新鲜的河鱼,可以做酸汤鱼。李承泽转头跟范闲他们解释,一边拉开条凳让他们坐。

    王启年和高达在靠墙那张桌子坐下,范闲坐在李承泽旁边。老太太很快端上来几道菜,酸汤鱼的红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还配了苗家腊肉炒笋干、凉拌折耳根、炸糍粑,都是实打实的家常菜。

    范闲夹了一筷子鱼,酸辣鲜香在嘴里炸开,他不由自主地嗯——了一声,竖起大拇指:绝了!

    王启年和高达已经埋头苦吃上了,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好吃好吃。店面里只有一台老式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温吞的风。但王启年吃着吃着又搓了搓胳膊,凑到高达耳边嘀咕:哥们儿你有没有觉得这儿好冷?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高达嘴里塞着糍粑含糊地了一声:可能是这老房子背阴吧……确实凉飕飕的。

    范闲正专心吃鱼,没在意他们俩的嘀咕。他余光看到李承泽一直没怎么动筷子,就坐在旁边,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干干净净的,一粒都没动。

    你怎么不吃啊?范闲问。

    李承泽看了看他,伸手从桌上的盘子里夹了一只白灼虾,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他的手指很灵活,几下就把虾壳完整地剥了下来,露出粉白的虾肉。然后他把剥好的虾放进了范闲面前的碟子里。

    你吃你的,我不饿。李承泽说完,又去拿第二只虾。

    范闲愣了一下,看着碟子里那只剥得干干净净的虾,耳朵尖又开始发热了。他低头把虾吃了,肉质鲜甜弹牙,但他嚼的时候总觉得有点心不在焉。

    你也吃啊。范闲把碟子往李承泽那边推了推。

    李承泽手上不停,已经剥好第二只了,轻轻放在范闲的碟沿上:

    对面的高达看到这一幕,突然夹起一块腊肉伸到王启年嘴边,捏着嗓子:人家也要~

    王启年被他肉麻得打了个激灵,一把拍开他的手:你正常点!恶心吧啦的!

    范闲被他们俩闹得笑出了声,隔着桌子拿筷子虚点了点他们:你俩依旧很稳定地在搞抽象。

    李承泽也弯了一下嘴角,手上依然不紧不慢地剥着虾,剥好一个就往范闲碟子里放一个。范闲阻拦了两回没拦住,最后索性放弃了,闷头吃虾吃鱼,耳朵根始终泛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一顿饭吃完,老太太又端上来一壶凉茶,李承泽和她用苗语交谈了几句,然后转头告诉范闲:她说这几天晚上寨子里可能有雨,出门记得带伞。

    王启年一边灌凉茶一边感慨:泽哥你还会苗语啊?太厉害了!你在这儿住了多久?

    李承泽顿了一下,答道:断断续续有……一些年了吧。

    难怪,高达把茶碗放下,泽哥你对这一片这么熟,完全就是活地图啊。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外面太阳正烈,明晃晃地照着石板路。李承泽走在前面送他们回民宿,白色的衬衫在阳光下几乎要融进光里,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得过分。范闲跟在他后面,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到了民宿楼下,李承泽停住脚步: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们,去山后那片梯田看看,视野很好。

    范闲点头:

    李承泽转身要走,范闲叫住他:哎——你住哪儿啊?远不远?

    李承泽回过头,日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映得有些透亮。他看着范闲,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远。

    很近。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在范闲脸上停了一瞬。范闲总觉得他那眼神里藏着什么,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话没有说完,又像只是他看着人时的习惯罢了。

    范闲摆摆手:那明天见。

    明天见。李承泽说完,转身沿着巷子走了。他的步速不快,但几步之后就拐过了一个弯,消失在午后的光影里。

    范闲站在民宿门口又多看了两眼那片空荡荡的巷口,才转身上楼。

    下午王启年和高达拉着他去打听了附近一个可以漂流的地方,三个人在溪水里扑腾了一下午,浑身湿透地回来。晚上吃了顿简餐,各自回屋休息。

    范闲洗了澡躺上床,关了灯。这几天折腾下来他确实有点累了,眼皮沉沉地坠着,很快就陷进了睡眠里。

    他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片紫色花田,阳光很好,溪水潺潺地流。他站在花田中间,对面几步远的地方李承泽站在那里,穿着那身月白衬衫,风吹动他鬓边的发丝。

    他想走过去,但脚底像粘在了地上,迈不动步子。李承泽就那样看着他,嘴角含着一点笑,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但风太大了,声音被吹散在了满山谷的花香里。

    范闲努力想听清,往前倾了倾身子——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的光。空调呼呼地吹着,房间里温度正常,没有阴冷的感觉。范闲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摸了摸自己心口,心跳快得有点过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梦里什么都没听清,但他知道李承泽在对他笑。光是这一点,就让他醒了之后嘴角还翘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王启年发来一条消息:泽哥来了没?我饿了!

    范闲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后从床上坐起来,拉开窗帘。阳光哗地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窗台上那把野花还在,花瓣依然鲜润。

    他看了一眼,嘴角又翘了起来,开始利索地穿衣服洗漱。今天李承泽说带他们去看梯田,得早点准备好才行。

    范闲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和那句。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

    起床干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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