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并蒂
我得到消息,说他要被幽禁了。父皇终于对他动了真格,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被一件件翻出来,摆在明面上,像剖开的伤口,鲜血淋漓。
我赶到他的府邸时,院子里空无一人。那株海棠已经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漆黑的夜空。廊下没有点灯,整座府邸都沉在黑暗里,像一座空坟。
他在书房里。
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我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那张熟悉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手里握着一枚棋子。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阴影,他抬起头来看我,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意外,仿佛他一直在等我。
“你来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我心里发慌。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一部分烛光。他的脸笼在我的影子里,看不清表情。
“殿下,”我说,“我可以——”
“可以什么?”他打断我,笑了一声,“可以救我?可以帮我?可以让我全身而退?”
他摇摇头,把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里。那枚棋子落下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范闲,”他说,“你救不了我。我也不需要你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漆黑的夜空,连一颗星星都没有。他推开窗子,冷风灌进来,吹灭了桌上的蜡烛。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他站在窗前的身影被远处的灯火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种那株海棠的时候,”他说,声音很轻,“就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有人想要挖断它的根,我应该怎么办?”
他没有等我回答。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说,“根断了,就再接上。只要它还活着,只要它还在长,就还有机会开花。”
他转过身来。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和那天在茶案前一样,认真得让人心慌。
“范闲,”他说,“你走吧。”
我没有动。
“走啊。”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平静的水面被人投下一颗石子,荡开层层涟漪,“趁我还能让你走。”
我向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我在黑暗中摸索着,终于触到了他的衣袖。他僵住了,没有躲开,也没有推开我。我抓住他的手腕,很细,细到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一个皇子的手腕。
“李承泽,”我说,叫了他的名字,不是殿下,不是二皇子,就是李承泽,“你欠我一个答案。”
他没有说话。黑暗中我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有些急促,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你那天说不想让我死,”我说,“是因为什么?”
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久到这世间万物都陷入了沉睡。
然后他动了。他的手反过来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向前倾了倾身,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我的脸颊上,带着一点沉水香的余韵。
“因为,”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范闲,因为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敢在雨里看我的海棠的人。”
他的嘴唇擦过我的嘴角,像蝴蝶掠过花瓣,轻得近乎幻觉。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走吧。”他说,这一次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再不走,天就要亮了。”
我站在原地,嘴角还残留着他触碰的温度。那颗水珠终于从叶尖坠落,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海棠谢了。明年,还会再开的。”
推开门,院子里那株光秃秃的海棠立在夜色中,枝桠伸向天空,像一个未竟的手势。
我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黎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