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范闲站在文官队列中段,怀里揣着昨夜没吃完的半只包子。当然不是真揣着那凉透了的牛肉包,但那股子温热的、混着柑橘香的余韵还盘踞在他心里,让他整夜都没睡踏实,梦断断续续的,全是山脚的灯火、递过来的油纸包、和那双灯下含笑的眼。

    他本来以为自己够沉得住气的。鉴查院提司,朝堂上摸爬滚打这几年,什么场合没见过?庆帝面前他都能谈笑风生,不至于因为二殿下送了一回包子就乱了方寸。可事实证明他高估了自己。从上朝起,后颈那块皮肤就莫名发烫,像有人用目光一寸一寸地烧着他。

    他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余光往对面扫过去。

    二皇子李承泽站在亲王队列的前端,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灰的暗纹带子,发冠端正,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初秋晨光里一株沾着露水的白兰。他没看范闲。目视前方,表情淡淡的,唇角那点弧度也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像一尊雕得极好的玉像。

    可范闲知道他在看。那目光太烫了,像隔着人群递过来一簇小火苗,不偏不倚地燎着他耳根。

    范闲转回去,逼自己盯着前面的御阶。可没过一会儿,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又来了。他垂着眼,睫毛微微颤了颤,强迫自己的呼吸均匀下来。大殿上人太多了,文臣武将乌压压站了一片,没人会注意到二皇子看了范闲几眼。但范闲自己知道。那目光黏在他身上,从左肩滑到右肩,从发冠坠到腰封,像一双手隔着衣料在丈量什么。

    他终于没忍住,趁着一个官员上奏的间隙,飞快地抬眼往对面一瞥。

    李承泽正看着他。两人目光撞上的瞬间,李承泽的唇角弯起来,弧度不大,却足够让范闲看清那是笑的。笑意从眼角溢出来,细碎地散在晨光里,像一滴墨滴入清水,悠悠地荡开。他冲范闲微微抬了抬下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范闲读懂了。他在说:包子。

    范闲的耳根“腾”地一下红了。他猛地转回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心跳声擂鼓似的在胸腔里咚咚咚敲着,震得他指尖都发麻。疯了。他想。这人一定是疯了。在大殿上,当着满朝文武,隔着半个朝堂的距离,冲他做口型说包子——他们之间那个“包子”是什么意思,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对面队列里,李承泽看到范闲红透了的耳廓,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收回目光,重新摆出那副懒散淡然的模样,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但他指尖轻轻敲了敲身侧的玉带扣,节奏轻快,像在哼什么不成调的小曲。

    他们俩这一段无声的交锋全落在了另一个人眼里。

    太子李承乾站在亲王队列最前面,位置比李承泽还靠前半步。他本来正专心致志地听着户部侍郎汇报今年的秋粮收成,听着听着就察觉到不对了。他二哥今日怎么一直往对面看?看谁呢?太子顺着李承泽的视线方向一路摸过去,最后锁定在范闲的后脑勺上。然后就看见范闲回头,看见他二哥冲范闲笑,笑得那个叫——太子搜肠刮肚找了一个词——意味深长。

    太子心里的警铃“嗡”地一声响了。什么章程?他二哥跟范闲不是一直不对付吗?昨日他还听人禀报,说二哥带了人去青岚山给范闲使绊子,还让范闲当着鉴查院众人的面给他穿鞋。那可是奇耻大辱!依着范闲那性子,不把二哥府上的门匾拆了就算给面子了,怎么今日两个人隔着朝堂眉来眼去的?

    太子皱着眉,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连户部侍郎的汇报都没听进去。他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早朝终于散了,庆帝摆了摆手让众卿退下,太子第一个转身往外走,脚步飞快,锦袍下摆带起一阵风。他几步追上正要往宫门外去的范闲,一把扯住范闲的袖口。

    “小范大人,留步!”

    范闲回头,看见太子那张端正的脸上写满了“我有一肚子话要说”的急切,微微挑眉:“太子殿下有事?”

    太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奉旨去青岚山寻东西,然后我二哥也去了?”他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到范闲耳边,“我还听说,他让你……让你给他穿鞋?”太子说到“穿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表情是那种又愤慨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这奇耻大辱,怎能让咱小范大人来受!回头我得说说二哥!太过分了!再怎么不对付,也不能这么折辱人啊!”

    范闲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说我什么呀?”

    太子一个激灵,差点没跳起来。他猛地转头,李承泽正站在三步之外,月白锦袍在宫门的穿堂风里微微拂动,双手拢在袖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那笑容太熟悉了,太子从小看到大,每当二哥露出这种表情,接下来准没好事。

    “二、二哥……”太子的舌头打了个结,方才那一肚子的义愤填膺瞬间缩水了一半,“我、我没说什么,就、就跟小范大人随便聊聊……”

    李承泽慢悠悠地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的,靴底踏在宫砖上,一声一声都踩在太子的心尖上。“随便聊聊?”他停在太子身侧,微微偏头看他,“我方才好像听见有人提到‘穿鞋’两个字。太子殿下对这个很感兴趣?”

    太子的脸涨红了。“我没有!我就是觉得……觉得那啥……”他卡住了,转头向范闲求救。范闲正站在两步外,双臂抱胸,一脸“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悠闲表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太子心里那个气啊——我是在替你打抱不平,你怎么还看起我的热闹来了!

    “觉得什么?”李承泽追问,声音温温柔柔的,但那温柔底下裹着刀,“觉得我不该让小范大人穿鞋?太子殿下这是心疼了?”

    太子:“我不是心疼——我就是——”

    “还是说,”李承泽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太子殿下也想让小范大人给你穿一回鞋?”

    太子的脸从红变紫了。“二哥!”他急得差点跺脚,“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是替你害臊!你一个大男人、一个皇子,让人给你穿鞋,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就不——”

    “不什么?”李承泽悠悠地打断他,“不舒服?”他笑了笑,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范闲身上一带,“我可舒服得很。”

    太子:“…………”

    他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看看李承泽,又看看范闲,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跳了三四趟,脑子里像有一百只蜜蜂在嗡嗡嗡嗡地乱飞。什么章程?这到底是什么章程?他二哥方才那句话——我可舒服得很——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他舒服得很?穿个鞋有什么舒服不舒服的?又不是请了按脚的师傅!

    范闲终于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太子身边,拍了拍太子的肩膀,语气是那种哄小孩似的轻快:“殿下别急,我真不觉得委屈。也不觉得屈辱。”

    太子终于找到了话头:“可是——”

    “挺好的。”范闲说。他的目光越过太子肩头,落在李承泽脸上。李承泽也正看着他,两人隔着太子那点微妙的距离对视了一眼,范闲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太子愣住:“什么挺好的?”

    范闲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五指虚虚收拢了一下,像在回忆什么触感。然后他抬起头,冲太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太子完全看不懂的东西,像隔着一层纱看一盏灯,朦朦胧胧的,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让人心里头发痒。

    “二殿下的脚,”范闲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太子听清,也恰好能让李承泽听清,“手感挺好的。”

    他说完就走了。施施然、坦荡荡的,黑袍下摆扫过宫门的门槛,一步跨出去,头也没回。留下太子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过的石像,嘴巴还维持着方才张开的弧度,眼珠子一动不动地钉在范闲远去的背影上。

    过了好一会儿,太子才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他二哥。

    李承泽也正看着范闲离开的方向,嘴角那点笑意浓得快要溢出来了,眼角眉梢都染着层温润的光,整个人跟方才在朝堂上那副懒散淡漠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注意到太子的视线,收回目光,冲太子挑了挑眉。

    “看我做什么?”

    “二哥,”太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飘,像踩在棉花上,“他方才说……”

    “嗯?”

    “他说你脚……手感……”

    “我听见了。”李承泽说,声音里带着点愉悦的、压不住的笑意,“怎么?”

    太子终于找回了一丝神志:“你们俩……到底是……”

    “是什么?”

    太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根本组织不出一个完整的问句来。他二哥和范闲之间那种氛围太奇怪了,明明是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的两个人,怎么方才站在一处的时候,空气都好像变了质地,稠稠黏黏的,像熬化了的糖稀,把人的思维都裹住了。

    “没什么。”太子最后说,干巴巴的,“我就是……随便问问。”

    李承泽笑了笑,没再为难他,转身走了。月白的背影消失在宫门的穿堂风里,衣角拂过门槛时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又继续往前去了。太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脑子里那一百只蜜蜂又开始嗡嗡嗡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大哥、二哥三个人在御花园里玩,二哥那年大概八九岁,赤着脚蹲在池塘边捞蝌蚪,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缀着一颗小玉珠,一晃一晃的。他在旁边看着,觉得二哥的脚踝真细,比他手里捞上来的蝌蚪尾巴还细。那时候他们还没这么多弯弯绕绕,二哥还会对他笑,真心实意的那种,眼尾弯弯的,露出一排小白牙。

    现在二哥也会笑,但那种笑跟小时候不一样了。方才他冲范闲笑的时候,倒是有点像小时候的样子。太子分辨不出来那种笑是真心还是假意,但他分辨得出来,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二哥那样笑了。

    他忽然有点酸。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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