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都会去李承泽的坟前。

    他带两杯茶,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墓碑前。他带一碟葡萄,那是李承泽爱吃的东西,他自己从前不爱吃,现在却吃了很多很多。

    他坐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说。

    说这一年发生的事,说朝堂上的风风雨雨,说范思辙又闯了什么祸,说若若嫁了个好人家。说江南的雨,说北方的雪,说春天又来了,桃花又开了。

    说我想你了。

    可李承泽从没有入过他的梦。

    一次也没有。

    范闲起初以为他还在怪自己。怪自己那天说不和解,怪自己没来得及救他,怪自己这些年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见。

    后来他听人说,有法子能让故去的人入梦。

    睡前,拍三下床头,默念那个人的名字。

    范闲试了。

    第一夜,他拍了三下,默念:李承泽。

    没有梦。

    第二夜,他又拍了三下,默念:李承泽。

    还是没有。

    第三夜,第四夜,第一百夜。

    每一夜他都拍三下,每一下都念那个名字。

    可李承泽始终没有来。

    八

    又是一个春天。

    范闲坐在李承泽的坟前,茶已经凉了,葡萄也吃完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像很多年前那个傍晚。

    “你是不是不想见我?”他问,“还是你早就把我忘了?”

    风吹过来,墓碑前的野草轻轻摇晃。

    范闲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很久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墓碑上的字,轻声说:

    “李承泽,你知道吗,春天适合以身相许。”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很涩,像他吃过的每一颗葡萄。

    “可你许了我一杯茶,我许了你什么呢?”

    风又吹过来,这回大了一些,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城门口,李承泽替他理领口的动作。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你那天说,你在一个又一个的春天里,一直在想我。”范闲说,“我也是。”

    他看着墓碑,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把凉掉的茶泼在坟前。

    “我走了,”他说,“明年再来。”

    他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坟前的野草还在摇晃,像有人在轻轻点头。

    范闲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九

    那天晚上,他又拍了三下床头。

    “李承泽。”他念。

    然后他闭上眼睛。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那个春天,桃花开得正好,一枝桃花斜斜探进窗来。有个人坐在窗边,手里捏着只青瓷杯,懒洋洋地看向他。

    “这茶香不香?”那人问。

    范闲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那人把杯子推过来:“你尝尝。”

    范闲接过杯子,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他说不上来是什么茶,可他就是记得,很多很多年前,有个春天,有个人,递给他一杯这样的茶。

    “李承泽。”他喊。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清凌凌的,像春水初融。

    “范闲,”他说,“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范闲握住他的手。

    这回,他没有放开。

    窗外,桃花簌簌地落下来,落了一地。

    春天,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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