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一吹,上海就凉下来了。

    范闲记得往年这个时候他还在穿短袖,早晚凉一点套件衬衫就够,但今年不一样。周一的早上他推开门走出去,冷风迎面灌进来的时候他打了个哆嗦,那股寒气像是能穿透皮肤直接渗进骨头缝里。他犹豫了一下又折回去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薄外套套上了,拉链拉到顶,把脖子也护了起来。

    地铁上他看着玻璃窗里自己的倒影——外套裹得严严实实的,脸色有些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旁边一个抱小孩的阿姨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他生病了,还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更多空间。

    范闲低头给李承泽发了一张自拍,配文:九月初我就把外套穿上了,离谱。

    李承泽隔了一会儿回了:冷了多穿点。别感冒。

    范闲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赶路。到了工位他倒了杯热水捂在手里,暖气顺着杯壁传到掌心,他终于觉得那层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散了一点点。林小满路过的时候看着他裹外套的样子了一声:范哥你身体不行啊,这才几度你就像过冬了。

    年纪大了,范闲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热水,不服老不行。

    林小满翻了个白眼走了。

    晚上回家范闲洗完澡钻进被窝的时候还是觉得冷。他摸了一下自己现在盖的被子,是夏天那床薄的空调被,确实已经不够了。他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床稍厚一些的秋被换上,整个人裹进去蜷成一团,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那层冷意被慢慢地、慢慢地捂热了。他缩在被子里和李承泽视频通话,只露出一个脑袋在镜头前,鼻尖还微微泛着红。

    你把自己裹成这样?李承泽在屏幕里看着他,嘴角弯着。

    好冷。范闲吸了一下鼻子,我总觉得今年秋天来得特别早。以前九月我还在开空调的。

    李承泽在屏幕里偏了一下头,烛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他看了范闲一会儿,然后轻轻了一声:可能今年天气确实凉得快。

    范闲嘟囔着应该是,然后目光落在李承泽身后的背景上。依然是那个光线不足的房间,烛台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整个人罩在忽明忽暗的光晕里。范闲皱了一下眉:承泽,你那边怎么老是这么暗?我下次过去给你装个大灯,那种大功率的,就跟网上那种大手电筒一样的,一打开整个屋子都亮了。

    李承泽被他的话逗得弯了一下嘴角,轻轻摇了摇头:我要那么亮干什么。而且这边的阿漂会顺着光找过来。灯太亮了反而麻烦。

    范闲眨了眨眼,没事,反正我们家承泽厉害,那些阿漂看到你就跑了。是吧?

    他在说我们家承泽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说完了好几秒自己才反应过来。屏幕里李承泽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目光落在范闲脸上,那两簇烛火在眼底的倒影也跟着跳了跳。

    我们家承泽?他重复了一遍。

    范闲的耳朵地红了。他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镜头,声音闷在棉被里含含混混的:对啊,本来就是我家的。怎么了。

    李承泽没有回答。但他看着范闲的目光变了——变得更柔、更软,像眼底那些深暗的东西被什么温热的液体泡开了,边缘都化成了融融的光。他弯起嘴角笑了一下,笑容不大,但很真。

    没怎么。他说,就是……听你这么说,挺开心的。

    范闲把脸又往被子里埋了埋,只留下发红的耳朵尖露在外面。两个人隔着屏幕安静了一会儿,烛火在旁边跳着,把李承泽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范闲在被子里偷偷弯着嘴角。

    聊到很晚范闲才挂了电话。他缩在被窝里闭了一会儿眼睛,但那股困意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立刻涌上来把他裹走。他翻了个身,觉得鼻子有点堵,呼吸不太顺畅,翻来覆去折腾到很晚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凌晨的时候他醒了。鼻子彻底堵了,他坐起来抽了张纸巾擤鼻涕,顺手摸了一下床头柜上的水杯,凉了,懒得去倒,又躺了回去。半梦半醒之间他觉得那股熟悉的冷意又漫上来了——被子已经换厚了,但那种冷像是从皮肤表面渗进来的,薄薄的、持续的,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凉气覆在他身上。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个梦。

    梦里的场景他醒来看不太清了——好像是个挺大的公共场合,像车站或者商场,人来人往的。他记得自己原本在和旁边的人说话,说了什么记不得了,但中途他一抬头,隔着人群看到了一个人影站在对面。

    李承泽。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裳,头发散着,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的另一端看着他。周围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他的目光却越过所有人的头顶和肩膀,精准地落在了范闲身上。范闲隔着人群看到他,心跳漏了一拍。他能感觉到自己脸上浮起了一层发热的赧然,想忍住却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而李承泽也看到了他在笑,然后也笑了一下。他弯起嘴角的样子隔着人群望过来,眼底的光亮盈盈的,周围所有来来去去的人影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那个人是清晰的。

    范闲在梦里觉得胸口那个位置被什么温热的、满满当当的东西塞住了,呼吸都慢了半拍。

    闹钟响的时候他还没从那个画面里完全出来。第一声铃响他就醒了,按掉闹钟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还保持着梦里那个收不回来的弧度。他躺了几秒钟,怕自己又睡过去错过了梦的尾巴,赶紧翻身坐了起来。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刷牙,满嘴泡沫含混地哼着歌。牙膏沫沾在下巴上他擦了几下才擦干净,换衣服的时候随手从衣柜里扯了一件卫衣套上,拉链拉到顶,整个人裹得暖融融的。出门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九月初的晨光是那种清清亮亮的金色,温度不高但光线很足。

    他站在楼下给李承泽发了一条消息,一边往公交站走一边打字:我梦到你了承泽。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面就回了一个字,然后紧跟了一句:梦到我什么了呀?

    范闲站在公交站台旁边,低头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起来。公交车还没来,晨风裹着初秋的凉意吹过他的脸,他觉得自己耳朵又开始发热了。他打字:梦里我们在一个挺大的地方,像车站还是商场,人很多。我本来在跟别人说话,一抬头就看到你站在人群对面。你也看到我了。咱俩就隔着人群对视,都笑了。

    他发完之后又补了一句:然后就闹钟响了。我好不想醒。

    对面安静了几秒。范闲看着对话框顶上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过了好一会儿才弹出来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李承泽穿着深灰色的衣裳站在那个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面拍的近景。桂花已经开了不少了,浅黄色的碎花缀满了枝头,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温柔的颜色。他对着镜头弯着嘴角,眼底映着日光和花瓣的影子,和范闲梦里看到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不用做梦。我一直都在的。

    范闲看着这句话,站台上等车的上班族来来往往的,有人拎着早餐袋从他身边跑过去挤上了正要关门的一辆公交车。他站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把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公交车来了,他收了手机刷了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开始慢慢后退,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光线透过车窗落在他的外套上,暖融融的。

    范闲靠着座椅,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那行我一直都在的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贴在胸口的位置放了一会儿。前面几站上来一个牵着小朋友的妈妈,他把座位让出去了,站在车厢中部扶着一根栏杆继续看着窗外。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亮亮的,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完全收下去。

    到了工位他放下包打开电脑,顺手把今天早上拍的早餐照片发给李承泽——是一个包子和一杯豆浆。李承泽回了一张他那边桌上的东西,一碗白粥和一小碟咸菜。范闲看着那张照片打字:多吃点呀。李承泽回了一个。

    然后范闲开始工作。开会、回邮件、处理流程,间隙里给李承泽发一条今天开会好无聊中午食堂有红烧肉之类的碎片消息。李承泽一条一条地回,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是一张照片——今天的桂花又开了一些、院子里落了一片好看的叶子、秋千上坐着一只路过歇脚的猫。

    下午的时候范闲趴在工位上补了一会儿午觉。他最近总是困得厉害,但今天睡着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的后背上,暖融融的。他的手机屏幕朝上搁在桌面上,屏保照片是那张桂花树下的人,安安静静地亮着,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屏幕里渗出来,轻轻覆在他睡着时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上,温热的,妥帖的。

    他睡得很好。没有噩梦,没有半夜惊醒,没有那些让他后背发凉的刮搔声和注视感。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趴在工位上睡了二十分钟,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新消息,发信时间是刚刚。

    睡醒了?该上班了。

    范闲揉着眼睛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拿起手机回了一条:你怎么知道我睡着了?

    李承泽回得很快,三个字加一个表情包:猜的。揉猫脑袋.gif。

    范闲看着那个表情包弯了嘴角,把手机揣进口袋里重新打开了电脑。窗外九月初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把那些黑色的按键都晒出了一层暖融融的温度。他伸了个懒腰,低下头开始在键盘上打字。

    鼻尖那一小片皮肤上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清苦的草木香气,像是被什么人在他睡着的时候用极轻极轻的指尖碰了一下。

    他没有注意到。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