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李承泽正在院子里给绣球花浇水,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他放下水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哥”这个字在屏幕上亮着。他滑了接听,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继续浇水一边“嗯”了一声。

    “今天来公司一趟。”李承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公事公办的调子,“有个项目你接手一下,过几天要跟对方对接。”

    李承泽手里的水壶歪了一下,水浇到了自己脚上,帆布鞋湿了一片。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水浸成深色的鞋面,把水壶放正了,问:“什么项目啊?我之前没接触过——”

    “所以才让你来。”李承乾打断了他,“你总不能一辈子在院子里种花。过来吧,资料都准备好了,我让人给你讲讲。你那个——”他顿了一下,大概是在斟酌用词,“——范闲,他要是有空也可以一起来,项目里有些东西他应该比你在行。”

    李承泽听到“范闲”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很自然,很真实,是那种听到自己在意的人的名字时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小小的、温暖的反应。他看了一眼屋里——范闲今天在家,难得没有去公司,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深色的头发上,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温暖的光影。他穿着家居的黑色薄衫,袖口挽到小臂,眉头微微蹙着,看起来正在处理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情。

    “行,”李承泽对着手机说,“我一会儿过去。”

    挂了电话,他站在院子里又浇了一会儿水,把绣球花丛从头到尾浇了一遍,又把水壶放回杂物间,洗了手,走进屋里。范闲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抬起头来,看着他从玄关走进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脚趾上还沾着刚才浇水时溅到的泥点。

    “谁的电话?”范闲问。

    “我哥,”李承泽在沙发上坐下来,靠进范闲旁边的位置,顺手把葡萄从靠垫上捞过来放在自己腿上,“让我去公司一趟,说有个项目让我接手。”

    范闲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在仔细观察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大概零点三秒,比一次眨眼的时间还要短。然后他的手指继续敲了起来,敲了几下之后停下来,合上笔记本电脑,转过身来面对李承泽。

    “我送你去。”他说。语气不是询问,不是提议,而是那种温柔的、不带任何强迫意味的、但仔细听就会发现根本没有给你留拒绝余地的陈述句。

    李承泽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今天不是在家办公吗?”

    “送你过去再回来。”范闲伸手把李承泽额前垂落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在那片温热的、光滑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李承泽没有问“有什么不放心的”。他伸出手,握住了范闲的手指,那根刚才触碰过他额头的、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微微泛凉的手指,握在手心里,用拇指在指腹上慢慢地蹭了一下。

    “好,”他说,“你送我。”

    他没有提昨天在飘窗上看到的那个黑色的小点。没有提那个嵌在木质框架上的、比米粒还小的、圆形的、玻璃表面的、反光的东西。没有提他在看到那个东西之后在书房里多待的那几秒钟,没有提他蹲下来的时候目光在那个方向上停留了多久,没有提他抱着葡萄站起来走出书房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他什么都没有提。他的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柔的,温暖的,像夏天傍晚的风,像秋天午后的阳光,像一个生活在童话城堡里的人应该有的、天真的、不设防的、明亮的笑容。

    范闲看着这个笑容,也笑了。他的笑容也和平时一样——温柔的,宠溺的,恰到好处的,完美得不像真的。他伸手揉了揉李承泽的头发,指尖插进那些柔软的发丝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捋着,从额头到后脑勺,从后脑勺到额头,像在抚摸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温顺的、毫无防备的猫。

    “那走吧,”范闲站起来,顺手把李承泽也从沙发上拉了起来,“早点去早点回,今天下午天气好,可以在院子里待一会儿。”

    李承泽被拉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撞进范闲怀里,额头磕在他的锁骨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他揉了揉额头,抬起头看着范闲,笑了一下,说:“你故意的。”

    范闲低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嗯,故意的。”

    葡萄从沙发上跳下来,绕着两个人的脚转了两圈,用尾巴蹭了蹭李承泽的脚踝,然后蹲在玄关的地毯上,仰着头看着他们,好像在用它的方式说“你们又要出门了,又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了”。李承泽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说了句“乖,晚上给你带好吃的”,然后站起来,穿上了那双昨天被水浇湿了又晾干的帆布鞋。

    走出门的时候,他在鞋柜旁边站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兜。

    他今天穿的是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口袋很浅,手机放在里面会露出一个角。他摸了摸那个口袋,确认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确认了手机在里面”,而是“确认了手机不在里面”。他的手机此刻正躺在客厅的茶几上,在那盘还没吃完的葡萄旁边,在那本翻了一半的悬疑小说旁边,在那盏昨天晚上忘了关的小夜灯的开关旁边,安安静静地、黑着屏幕地、像一块被遗忘了的、黑色的、光滑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石头一样,躺在那张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深色的木质茶几上。

    他没拿。

    不是忘了。是没拿。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范闲发动了车,驶出了院子。密林在两旁后退,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斑驳的光影。李承泽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沉默的、高大的、像城墙一样的树木,表情很平静。

    “范闲。”他说。

    “嗯?”

    “我手机好像没拿。”

    他伸手摸了摸裤兜,又摸了摸外套口袋,最后把手插进外套的侧袋里,掏出来的时候手指空空荡荡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皱了皱眉,做出一个“我明明记得我拿了”的、带着一点困惑和一点无奈的表情。

    “哎,”他说,“我手机呢?好像没带哎。”

    他的语气很自然。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出来的自然,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内而外的、因为这句话本身确实是一个事实——他的手机确实没有带——所以不需要任何额外努力就能达到的自然。他没有带手机。这是一个事实。他说这个事实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我忘带手机了”的标准表情——微微皱眉,微微歪头,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带着一点对自己的小健忘的、无奈的、甚至有点好笑的自嘲。

    “那怎么办?”他继续说,语气从困惑变成了“那我们就这么办吧”的、带着一点提议性质的轻快,“我忙完了用我哥的手机给你打电话?”

    范闲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专注的、平静的、温和的、在开车时特有的表情。但他的手指——他握着方向盘的左手的食指——在那真皮的、黑色的、被他的手指无数次摩挲过的方向盘套上,轻轻地、几乎不被察觉地、敲了一下。

    一下。

    不是焦虑的那种急促的敲击,不是紧张的那种用力的敲击,不是愤怒的那种快速的敲击。就是一下——轻轻的,慢慢的,像是一个人在思考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极细微的、像针尖落在丝绸上的声音。

    “那我陪你一起上去吧。”范闲说。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温柔的,平静的,带着那种让人安心的、温暖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被一样的气息,“有什么不会的我还可以指导你。”

    李承泽转过头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真实,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脸颊上浮现出那两个浅浅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酒窝。他伸手拍了拍范闲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手背,说:“行啊。”

    车继续往前开。密林越来越稀,天空越来越大,高架桥出现在视野里,车流越来越多,城市的喧嚣一点一点地涌入车窗的缝隙。李承泽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熟悉的、久违的城市风景上,表情很平静。范闲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手握着方向盘,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方的车流,偶尔看一眼副驾驶座上的人。一切都很正常,很日常,很平静,像每一个他们一起出门的普通日子。

    车停在了李氏集团大厦的地下停车场。

    这是一栋在市中心的、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光芒的写字楼。李承泽来过这里很多次,但每次来都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不适,而是一种“这里是属于我哥的世界”的、带着一点点距离感的、像是在隔着玻璃看另一个人的生活的疏离。他跟着范闲走进电梯,按了顶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了,金属门板映出两个人的影子——范闲在左边,他在右边,两个人都穿着浅色的衣服,在金属的、微微变形的、带着一点灰蓝色调的反光里,看起来像是一对从另一个时空里走出来的、不真实的、被一层薄薄的介质隔开了的人。

    电梯到了顶楼。门开了。走廊很长,地面是深灰色的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的影子,两侧是白色的墙壁,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色块很大,线条很粗,李承泽看不太懂,但觉得挂在这样的走廊里挺好看的。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旁边挂着一个金色的牌子——“董事长办公室”。

    李承乾的办公室就在这扇门后面。

    李承泽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哥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签字笔,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抬起头,看到李承泽走进来,又看到范闲跟在后面走进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两秒钟,然后把签字笔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你们俩是一秒钟都不能分离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