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带了不少东西,整整两抬箱子,说是给范闲的贺礼,什么都有,古董字画、绫罗绸缎、还有一些……”谢必安顿了顿,“一些补品。”

    “补品?”李承泽终于抬起头来,挑了挑眉。

    “说是听说范闲最近操劳,特意送来的。”谢必安撇了撇嘴,“太子还跟范闲聊了小半个时辰,说了些……说了些殿下的事。”

    李承泽把笔搁在笔架上,靠进椅背里。

    “说我的什么事?”

    “太子说,”谢必安回忆了一下,“说殿下和范闲最近好像生分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作为兄长,看着心里着急,希望你们两个好好的什么的。”

    李承泽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听不出什么温度。

    “然后呢?”

    “范闲收了礼。”谢必安说,“全收了。太子走的时候,他还亲自送到了门口。”

    书房里安静下来。

    李承泽坐在椅子里,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很轻,很慢。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可谢必安觉得书房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分。

    “呵。”

    李承泽终于出声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不屑,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上次给他送那套茶具,他还半推半就的。”他偏过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太子一送就收,还送到门口。”

    谢必安听着这话,觉得哪里不太对。

    “殿下……”

    “真是。”李承泽又笑了一声,“我送的东西不值钱,太子的东西金贵,是这个意思?”

    “殿下,”范无咎忽然开口了。他一直站在角落里擦刀,这会儿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谢必安,又看了看李承泽,声音低低的,很认真,“殿下这是吃醋。”

    谢必安猛地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吃醋。”范无咎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我看话本子就这样说的。殿下这样子,跟话本子里那些……那些被夫君冷落的娘子一模一样。”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谢必安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白了。他疯狂地给范无咎使眼色,让他闭嘴,可范无咎像是没看见一样,依然面无表情地擦着刀,刀锋在暮色中闪出一点寒光。

    李承泽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范无咎。

    范无咎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范无咎,”李承泽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觉得,我该赏你?”

    “殿下若赏,”范无咎平静地说,“属下想换一把新刀。”

    谢必安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李承泽盯着范无咎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好,”他说,“换一把。”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四合,后园的树木在风中轻轻摇晃。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摇曳的影子,忽然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

    那种阴湿的、黏腻的感觉又来了。

    可这次,他没有觉得不舒服。

    他甚至有点想笑。

    “安之啊安之,”他在心里说,“你可真是……”

    范闲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太子送来的礼单。

    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李承泽。李承泽跪在殿中叩谢父皇的样子,李承泽抬起头来时嘴角的那抹笑,李承泽坐在秋千上看着他时眼睛里那点生气和委屈。

    两天了。

    他忍了两天没有去找李承泽,没有留字条,没有蹲在墙外面。他想用这种方法告诉李承泽,他不是非他不可。他想用这种冷静告诉李承泽,他也可以不看着他。

    可他错了。

    两天的时间里,他每时每刻都在想李承泽。他坐在鉴查院里处理公务,脑子里是李承泽翻书的样子;他走在街上,眼睛不由自主地往二皇子府的方向瞟;他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那片黑暗里随时会浮现李承泽的脸。

    他甚至开始后悔那天晚上说了那句话。

    “殿下早些休息。”

    他应该把话说清楚的。他应该告诉李承泽,他之所以想掌控他,是因为他太怕失去他。他应该告诉李承泽,他之所以想把他藏起来,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配看他。

    他应该告诉李承泽,他范闲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可他没说。

    他冷静了两天,却越冷静越烦躁。太子今天来送礼,假模假样地说什么“兄弟情深”,他差点当场把茶盏摔了。可他没有。他笑着收了礼,笑着送走了太子,笑着关上了门。

    然后他坐在书房里,盯着那张礼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殿下,”范闲忽然开口,“你说……他生气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书房里空荡荡的,只有烛火在跳动。

    范闲闭上眼睛。

    他想起李承泽那天晚上的样子,那人坐在秋千上,月光照着他,他说“为什么我要活在你的掌控之中”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让范闲心慌。

    他从来都知道李承泽是什么人。那人看起来散漫随和,其实骨子里比谁都骄傲,比谁都固执。他可以跟你喝酒谈诗,可以跟你笑闹调情,可他的心里永远有一道线,谁都跨不过去。

    范闲想跨过去。

    他太想了。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看起来很干净。可他知道这只手能做什么。

    他能杀人,能布局,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可他握不住李承泽。

    至少现在,握不住。

    “殿下,”他又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说,“你等我。”

    他不会放手的。

    无论李承泽怎么挣扎,怎么躲,怎么生气,他都不会放手。

    他有的是耐心。

    他会等。等李承泽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范闲更配站在他身边。没有人比他更懂他,没有人比他更能给他想要的。

    他要让李承泽自己走到他面前来。

    心甘情愿的。

    范闲低下头,把那张礼单重新拿起来。他看了一遍,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太子殿下可真是……”他轻轻地说,“送了一份大礼啊。”

    窗外夜色深沉,烛火映着范闲的侧脸,把那双眼睛照得忽明忽暗。

    那里面的东西,还在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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