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究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出了范闲的视线。

    距离大婚还有三天。

    那三天里,范闲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都不见。他一遍一遍地看李承泽送的那串葡萄珠串,在烛光下一颗一颗地摸索。玉珠温润,像极了那年初见时李承泽递过来的那颗葡萄。甜的,多汁的,鲜活的。

    第三天的晚上,范闲喝了很多酒。他不是一个会借酒消愁的人,可是今晚他实在不想清醒。他喝了一壶又一壶,酒意上头的时候,他忽然很想见一个人。

    然后他就去了。

    他用了轻功,翻墙进了二皇子府,熟门熟路地摸到李承泽的房间。李承泽还没有睡,穿着中衣靠在床头看书,听到窗户响动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按在了枕下的匕首上。

    等看清了来人,他才慢慢松开手。

    范闲的脸红扑扑的,酒气熏天,整个人摇摇晃晃地站在窗边。他看着李承泽,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大步走过去,一把扣住李承泽的后脑,吻了下去。

    那个吻从温柔到粗暴,从试探到掠夺。范闲吻得很用力,用力到像是在抓住什么快要消失的东西。他尝到了酒的味道,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李承泽的。

    李承泽没有推开他。

    他一只手撑在身后的床板上,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扣住了范闲的肩。他回吻过去,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和决绝。

    不知道过了多久,范闲松开他,退后一步,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看着李承泽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被咬得有些肿。

    窗外的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开始下雨。先是淅淅沥沥的,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瓢泼大雨。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窗棂都在发抖。

    雨声雷声填满了整个房间,可在这巨大的声响中,范闲却觉得安静极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李承泽的。

    “我们之间是可以流泪的,”范闲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可是我不敢看你你哭。所以究竟是该替你哭出来,还是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任由天聋地哑……”

    李承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可那红红的眼眶比任何眼泪都让人心疼。

    雨越下越大。雷声越来越密。

    他们没有再说话。

    大婚那天的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明媚。

    范府张灯结彩,宾客满堂。范闲穿着大红色的喜服站在堂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所有人都说他今日格外好看,他也笑着谢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笑是飘的,落不到实处。

    李承泽来了。

    他一出现,范闲就看到了。他穿着平日里常穿的青色袍子,在一众锦衣华服的宾客中显得格外素净。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锦盒,走到范闲面前,递过去。

    “随礼,”他说,语气是那种范闲熟悉的、懒洋洋的调子,“我亲自誊抄的诗集。”

    范闲接过锦盒的时候,手指轻轻碰到了李承泽的手指。那天凉飕飕的,可李承泽的手指很暖。范闲把盒子接过来,低声道了谢。

    李承泽看了看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大红喜服上,又移回他的脸。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好看,好看到范闲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碾过。

    “你今天很好看。”李承泽说。

    范闲说:“谢谢。”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别的,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婚礼的流程照常进行。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范闲俯下身去的那一刻,余光瞥见李承泽站在人群里,红着眼眶,微微笑着。

    那个笑容,范闲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单纯的祝福,不是单纯的羡慕,不是单纯的释然。那里面有太多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他腰间那串在阳光下会变紫的葡萄珠串一样,看似简单,其实复杂到连他自己都看不懂。

    夫妻对拜之后,范闲直起身来。再看过去的时候,李承泽已经转身离开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潮中,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后来。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每一件事都在范闲的心里刻下一道痕迹,深到连岁月都抹不平。

    李承泽给他的那盆花,他一直摆在房间的窗前。每天清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浇水,给它松土,跟它说话。他说的话那盆花大概听不懂,可他还是想说。因为那些话,他再也没机会说给别人听了。

    花长得很好。叶片翠绿,花朵娇艳,像是在替谁陪着他,又像是在替谁看着他。

    李承泽服毒自尽的消息传来的时候,范闲正在给那盆花浇水。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浇,浇完水,放下水壶,坐下来。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从天亮坐到天黑。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后来那盆花枯萎了。毫无征兆地,一天天地黄下去,一天天地萎下去。范闲用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办法去救它,换土、施肥、调整光照,可它还是一天天地走向死亡,像一个心意已决的人,谁也拉不住。

    下人们不懂,为什么范大人会对一盆花那么上心。他们看着他抱着那盆枯萎的花坐在窗前,从下午坐到深夜,肩膀微微颤抖着。没有人敢上前去问,也没有人敢去打扰。

    那天下了一整夜的雨。

    雷声很大,像是要把天撕开一道口子。雨水打在窗棂上啪啪作响,混合着那若有若无的、压抑的哭声。

    范闲去了李承泽的坟前。

    那也是一个雨天。他没有撑伞,就那么站在雨里,站在那座新坟前。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那串葡萄珠串从腰间解下来,攥在手心里。

    玉珠被雨打湿了,沁凉沁凉的,像极了那年他第一次握住李承泽的手时的温度。

    “李承泽,”他开口,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下雨的廊下,李承泽倚着朱红的柱子,手里把玩着一串葡萄紫的玉珠,望着雨出神。

    他想起更久以前,李承泽坐在秋千上,递给他一颗葡萄,笑着说:“尝尝,西域来的。”

    他想起那句他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那句他以为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说、可以慢慢说、可以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说的——我喜欢你。

    现在他说了。

    可回应他的,只有倾盆大雨,和连绵不绝的雷声。

    无人应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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