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范闲说不清李承泽眼睛里是什么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嫉妒,甚至不是意外,更像是某种被压在最底层的、几乎看不见的暗涌。

    然后李承泽动了。

    他迈步走过来,风衣的下摆在脚步中微微摆动,皮鞋踩在超市的地砖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他走到范闲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合常理,近到范闲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种清冽的、带着一点点苦味的香水,像冬天的松柏。

    “范闲。”李承泽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不是询问,不是寒暄,只是单纯地喊出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站在自己面前。

    范闲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有惊讶,有从容,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李承泽。”

    两个人就那样对视了两秒钟,周围超市的背景音乐和嘈杂的人声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那个搭讪的男大学生站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闯入了一个不该闯入的场景。他尴尬地扯出一个笑容,把手从范闲胳膊上拿开:“那个……你们认识啊?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男生几乎是落荒而逃,消失在零食货架的另一头。

    李承泽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范闲。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但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没想到,你在这~”

    那个熟悉的尾音又出现了。上扬的,带着一点软糯的,像一颗被含在舌尖的水果糖。范闲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脸上不动声色。“我也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两个人相视而笑。那个笑容里有一切,也什么都没有。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又像是两个心照不宣的陌生人。范闲想起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李承泽就喜欢来这家超市,说是离家近,东西全,但其实范闲知道,李承泽只是喜欢这里的灯光——暖黄色的,照在人脸上显得温柔。

    他们在同一个城市,在同一家超市,却从来没有遇到过。

    分开两年,这是第一次。

    李承泽微微偏了偏头,金丝框眼镜的镜片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一会去哪里坐一会?”

    范闲几乎是脱口而出:“奶茶店吧?昨天跟你说的那个新品奶茶挺好喝,尝尝?”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句话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像是昨天还在一起喝奶茶,像是那些空白了的两年时间根本不存在。但李承泽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说:“行。”

    范闲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李承泽就跟在他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范闲往购物车里放了一袋全麦面包,又拿了一盒鸡蛋,动作机械得像是身体在本能地执行日常程序,而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身侧的那个人身上。

    李承泽瘦了太多。风衣的肩线空荡荡的,袖口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骨突出得有些过分。

    以前李承泽就偏瘦,但没有瘦成这样。范闲想起昨晚照片里那盒胃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很清晰。

    “你不买点东西?”范闲打破了沉默,声音尽量放得随意。

    李承泽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姿态慵懒而漫不经心。“不知道买什么,我就瞎转。”

    范闲“哦”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们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购物车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经过冷柜区的时候,李承泽的目光在一排酸奶上停了一瞬,范闲注意到他看的是葡萄味的那款,但没有停下来拿。

    范闲去结账的时候,李承泽就站在收银台外面等着,低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显得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范闲刷卡、签字、拎起购物袋,动作一气呵成,走出收银通道的时候看到李承泽把手机收进口袋,抬起眼看过来。

    那一眼让范闲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李承泽也是这样抬起眼看他,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天真的光亮,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后来范闲才知道,那种光亮的背面是同样浓烈的阴影——李承泽这个人,爱一个人的时候是用尽全力去爱的,恨一个人的时候也是。

    而他们之间的故事,从来都不是只有爱或者只有恨那么简单。

    奶茶店在超市隔壁,店面不大,装修是那种ins风的白色和原木色,店里放着轻快的爵士乐。

    范闲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奶香和茶香的热气扑面而来。店里人不多,最里面的角落空着两张沙发座。

    “我请客吧。”范闲晃了晃手机,没等李承泽回应就走到柜台前。“一杯葡萄茉莉冰奶,少冰,三分糖。”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李承泽。“你呢?还是老规矩?”

    李承泽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闻言微微一顿。老规矩——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那时候李承泽每次点奶茶都固定要一样的:葡萄系列的任何饮品,少冰,不另外加糖,多加一份脆波波。范闲曾经笑话他喝奶茶的规矩比写论文还多,李承泽就挑眉看他,说“我乐意”。

    “一样的。”李承泽说,声音很轻。

    范闲转回头对店员说:“两杯葡萄茉莉冰奶,少冰,三分糖,多加一份脆波波。”

    店员应了一声,噼里啪啦地在点单机上敲了几下。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范闲把手机收进口袋,侧身让出柜台前的位置。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有一种奇异的紧绷感,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稍微拨动一下就会发出声响。

    他们端着奶茶走到最里面的角落坐下。沙发座很软,人坐进去会微微陷下去。

    范闲把购物袋放在脚边,摘下围巾搭在沙发扶手上,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葡萄的香甜和茉莉的清苦在舌尖上交织,奶味浓郁但不腻,确实好喝。

    李承泽也喝了一口。

    他喝东西的时候习惯微微仰头,露出脖颈好看的线条,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睫,看着手里的奶茶杯,杯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下来。

    范闲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安静了好一会。

    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被拉长了的时间,每一秒都变得很重,压在人胸口上,让人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奶茶店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缠绵,像是某个下雨的午后。

    范闲先开了口。他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轻描淡写的,像在汇报天气。李承泽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接一两句。然后李承泽也开始说,说他的新项目,说最近在看的书,说上个月去了趟杭州,西湖边上的柳树已经绿了。

    他们像两个正常人一样聊天。没有争吵,没有指责,没有那些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旧账。

    范闲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那些撕心裂肺的争吵,没有那些互相折磨的深夜,没有那个秋天的傍晚和那锅煮烂了的泡面。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是不可能的。

    那些事真实地存在过,像钉子一样钉在他们的关系里,拔出来会留下洞,不拔出来会生锈。

    范闲记得他们为什么分开。

    或者说,他记得他们为什么不得不分开。

    李承泽是那种爱起来不要命的人——他会为了范闲的一句话跑遍全城去找一款限量版的香水,也会因为范闲晚回了消息而冷战三天。

    他的爱像紫葡萄的颜色,浓郁到近乎发黑,甜到发腻,烈到让人窒息。

    范闲起初是沉迷于这种浓烈的,他觉得被李承泽这样用力地爱着是一件幸福的事,幸福到不真实。

    但后来他发现,不真实的幸福往往是有代价的。李承泽的爱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他想要范闲的全部,每一个瞬间,每一种情绪,每一寸心思。

    他受不了范闲和别人走得太近,受不了范闲有不愿意告诉他的事,受不了范闲在他面前有任何的保留。而范闲偏偏是一个需要空间的人,他爱李承泽,但他也需要有自己的呼吸。

    他们开始争吵。从一件小事开始,像雪崩之前的第一片雪花。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到铺天盖地,把两个人都埋在里面。

    最激烈的那次,李承泽摔了范闲的手机,屏幕碎得像蜘蛛网。

    范闲没有发火,只是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碎玻璃,手指被划破了也不觉得疼。

    李承泽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眶通红,嘴唇在抖,最后说了一句:“范闲,你是不是根本不爱我?”

    范闲抬起头看着李承泽,那一刻他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巨大的、无处可逃的疲惫。

    他爱李承泽,他比任何人都爱李承泽,但爱不是万能的。

    爱解决不了他们之间的问题,就像绷带止不住动脉出血。

    后来的事情像一场被慢放的电影。

    他们尝试过和好,尝试过沟通,尝试过各退一步。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回去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最后一次见面,李承泽站在门口说“我们算了吧”,范闲说“行”,然后门关上,一切归于沉寂。

    分开之后范闲才知道,李承泽搬了家,换了工作,好像把他们之间的所有痕迹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但偶尔发来的消息又告诉他,痕迹清理得再干净,记忆是清理不掉的。

    就像他自己,嘴上说着放下了,可路过奶茶店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看一眼葡萄系列的菜单。

    “时间差不多了。”李承泽放下奶茶杯,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轻轻的声响。

    范闲看了眼手机,快九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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