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麻与苦之间
方砚的碎片，三瓣，拼起来还能看出“君子”两个字，“如玉”那瓣裂得太碎，拼不齐了。
“别捡了。”李承泽说。
范闲没停，把碎砚包进帕子里，揣进怀里。站起来时膝盖磕了书架，疼得他皱了皱眉。李承泽走过来，蹲下去替他揉膝盖，掌心隔着衣料，暖的。范闲低头看他发顶，那根玉簪还是他挑的，青白色，像春天第一场雨后的天。
“李承泽。”他叫了一声。
“嗯？”
“我们算了吧。”
李承泽的手停在他膝盖上，停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比范闲矮半个头，平视时目光落在范闲喉结上。他伸手摸了摸那里，指腹滑过凸起的骨节，说：“好。”
范闲走出二皇子府的时候，天正落雨。他站在门口，把怀里的碎砚掏出来看，帕子被雨打湿了，墨色洇出来，像谁画了半幅山水又泼了水。他忽然想回去，想告诉李承泽那方砚他拿去修，找最好的匠人，用金漆描补，修好了再送回来。可他到底没回头，把湿透的帕子连碎砚一起塞回怀里，走进雨里。
那方砚后来修好了，金漆填了裂痕，像给伤口描了边。范闲把它搁在书架最高处，再没拿出来过。偶尔他半夜醒来，月光照着那方砚，金漆泛着幽幽的光，他就想起李承泽蹲在他面前替他揉膝盖的样子，掌心暖的，声音也暖的，说“好”的时候嘴唇抿了抿，像把什么话又咽回去了。
他那时没问李承泽咽回去的是什么。后来想问了，却总找不到时机——朝堂上他们在吵，散朝后他们在避，偶尔夜里翻墙去了，李承泽给他泡茶，给他开导那些朝堂上的烦闷，可他们再也不提那方砚，不提那句“算了”，也不提那块沉在池塘底的红玉坠子。仿佛那些事都被咽下去了，和范闲咽下的那粒青花椒一样，麻过，苦过，最后沉在胃里，化不成暖，也吐不出来。
腊月里范闲又去了一回。那日他在御前受了斥责，因为查案查到了太子头上，皇帝不高兴，让他收敛些。他出宫时脸色难看，走着走着就拐到了二皇子府的后墙。梯子还在，他没用，翻墙进去时袖口挂破了，嘶啦一声。李承泽在屋里听见动静，端着茶出来看，见他挂破的袖子，叹了口气：“有梯子你不用。”
“梯子是你放的，我偏不走你放的路。”
李承泽把他拉进屋，翻出针线篓子替他缝袖口。烛光下他的针脚细密，低着头，露出一截后颈，白得像瓷。范闲看着他缝，忽然说：“李承泽，我冷。”
李承泽没抬头，把线尾打了个结，用牙咬断，然后把缝好的袖子抖了抖：“冷就喝茶。”他递过去那盏他端出来的茶，温度刚好，不烫手。范闲接过来捧着，指尖贴着杯壁，暖意一寸寸渗进去。
“今天太子在陛下面前说我坏话。”范闲啜了口茶，“说我恃宠而骄，目无尊长。”
“你不是吗？”
“我是啊，”范闲笑了一声，“可轮不到他说。”
李承泽放下针线篓子，坐到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他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覆在范闲捧着茶杯的手背上，像他那日蹲在他面前时一样，掌心暖的。范闲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开。
“李承泽，要是有一天我杀到太子头上，你站哪边？”
“我站能活的那边。”
“那要是我能活呢？”
李承泽偏头看他，烛火在彼此瞳仁里跳：“那我站你这边。”
范闲把茶喝完了，茶杯搁下时磕在桌面，轻脆一声。他偏过头，鼻尖几乎擦过李承泽的鬓角，闻到他身上沉水香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墨香。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李承泽问他信不信命，他说不信，李承泽就笑着说那我也不信。可此刻他们挨得这样近，近到呼吸都缠在一起，他却觉得命这种东西，不管信不信，都早就把他们绕进去了，绕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越挣越紧，紧到骨缝都疼。
“我走了。”他站起来。
“袖口缝好了。”
“嗯。”
他走到门口，李承泽在身后说：“明日早朝，你参不参我？”
范闲回头，李承泽还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那根他咬断的线头，绕在指间，一圈一圈。范闲看着那根线，想起那方砚的金漆裂痕，想起红玉坠子沉在池底的某个角落，想起醉仙楼那一桌凉透的菜。他张了张嘴，说：“参。参你教唆我翻墙，坏了二皇子府的规矩。”
李承泽笑起来，那根线被他绕成一个小圈，套在指尖上，像一枚将戴未戴的戒指。他对着那枚线圈吹了口气，线圈飘落在地上，隐进暗影里。
范闲翻墙回去的时候，月亮升起来了。他骑在墙头上，回头看了一眼李承泽的屋子，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他的影子，仍是薄薄一道。风灌进破了的袖口，凉飕飕的，可他忽然不想走了。他就骑在墙头上，看那道影子看了很久，直到灯灭了，影子消失了，整个院子沉进夜色里，他才跳下去，落进自家院墙的枯草中，脚踝扭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蹲在地上揉脚踝，忽然想起李承泽说过的话——“麻到舌头都木了，可不就是苦的。”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什么味道都没有，可舌尖还记得那粒花椒的麻意，记得李承泽递瓷碟时指尖擦过他掌心的触感，记得他说“苦的”时李承泽笑得眼尾那颗小痣颤巍巍的模样。
第二天早朝，他果然参了李承泽一本，参他院中海棠花开得太早，不合时宜，有妖异之兆。李承泽站在绣墩边，垂着眼听，听完后微微一笑，说：“范大人说得是，臣回去就把那几朵白的都摘了，省得妖异。”
散朝时范闲走在最前面，李承泽落在最后面。隔着重重人影，没人看见李承泽袖中攥着一片白海棠花瓣，揉烂了，花汁洇在指腹上，淡红的，像一滴干涸的血。范闲也没看见，他正仰头看天，早秋的天高且蓝，几朵云懒懒地飘着。他想起昨夜骑在墙头上看的那盏灯，灯灭之后，整个院子都黑了，可他知道李承泽还在窗后坐着，和他一样，睁着眼，在黑暗里想着另一个人。
咽下去的花椒早该消化了，可他总觉得它还在，卡在某个不上不下的地方，麻着，苦着，既不是疼，也不是不疼。就像他和李承泽之间那些咽下去没说的话，堆在胃里，沉甸甸的，吐不出也化不掉，只能带着它们活下去，翻墙，上朝，参一本，被参一本，然后在某个深夜，骑在墙头上看一盏灯，等它亮，等它灭。
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回头。
“别捡了。”李承泽说。
范闲没停，把碎砚包进帕子里，揣进怀里。站起来时膝盖磕了书架，疼得他皱了皱眉。李承泽走过来，蹲下去替他揉膝盖，掌心隔着衣料，暖的。范闲低头看他发顶，那根玉簪还是他挑的，青白色，像春天第一场雨后的天。
“李承泽。”他叫了一声。
“嗯？”
“我们算了吧。”
李承泽的手停在他膝盖上，停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比范闲矮半个头，平视时目光落在范闲喉结上。他伸手摸了摸那里，指腹滑过凸起的骨节，说：“好。”
范闲走出二皇子府的时候，天正落雨。他站在门口，把怀里的碎砚掏出来看，帕子被雨打湿了，墨色洇出来，像谁画了半幅山水又泼了水。他忽然想回去，想告诉李承泽那方砚他拿去修，找最好的匠人，用金漆描补，修好了再送回来。可他到底没回头，把湿透的帕子连碎砚一起塞回怀里，走进雨里。
那方砚后来修好了，金漆填了裂痕，像给伤口描了边。范闲把它搁在书架最高处，再没拿出来过。偶尔他半夜醒来，月光照着那方砚，金漆泛着幽幽的光，他就想起李承泽蹲在他面前替他揉膝盖的样子，掌心暖的，声音也暖的，说“好”的时候嘴唇抿了抿，像把什么话又咽回去了。
他那时没问李承泽咽回去的是什么。后来想问了，却总找不到时机——朝堂上他们在吵，散朝后他们在避，偶尔夜里翻墙去了，李承泽给他泡茶，给他开导那些朝堂上的烦闷，可他们再也不提那方砚，不提那句“算了”，也不提那块沉在池塘底的红玉坠子。仿佛那些事都被咽下去了，和范闲咽下的那粒青花椒一样，麻过，苦过，最后沉在胃里，化不成暖，也吐不出来。
腊月里范闲又去了一回。那日他在御前受了斥责，因为查案查到了太子头上，皇帝不高兴，让他收敛些。他出宫时脸色难看，走着走着就拐到了二皇子府的后墙。梯子还在，他没用，翻墙进去时袖口挂破了，嘶啦一声。李承泽在屋里听见动静，端着茶出来看，见他挂破的袖子，叹了口气：“有梯子你不用。”
“梯子是你放的，我偏不走你放的路。”
李承泽把他拉进屋，翻出针线篓子替他缝袖口。烛光下他的针脚细密，低着头，露出一截后颈，白得像瓷。范闲看着他缝，忽然说：“李承泽，我冷。”
李承泽没抬头，把线尾打了个结，用牙咬断，然后把缝好的袖子抖了抖：“冷就喝茶。”他递过去那盏他端出来的茶，温度刚好，不烫手。范闲接过来捧着，指尖贴着杯壁，暖意一寸寸渗进去。
“今天太子在陛下面前说我坏话。”范闲啜了口茶，“说我恃宠而骄，目无尊长。”
“你不是吗？”
“我是啊，”范闲笑了一声，“可轮不到他说。”
李承泽放下针线篓子，坐到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他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覆在范闲捧着茶杯的手背上，像他那日蹲在他面前时一样，掌心暖的。范闲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开。
“李承泽，要是有一天我杀到太子头上，你站哪边？”
“我站能活的那边。”
“那要是我能活呢？”
李承泽偏头看他，烛火在彼此瞳仁里跳：“那我站你这边。”
范闲把茶喝完了，茶杯搁下时磕在桌面，轻脆一声。他偏过头，鼻尖几乎擦过李承泽的鬓角，闻到他身上沉水香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墨香。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李承泽问他信不信命，他说不信，李承泽就笑着说那我也不信。可此刻他们挨得这样近，近到呼吸都缠在一起，他却觉得命这种东西，不管信不信，都早就把他们绕进去了，绕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越挣越紧，紧到骨缝都疼。
“我走了。”他站起来。
“袖口缝好了。”
“嗯。”
他走到门口，李承泽在身后说：“明日早朝，你参不参我？”
范闲回头，李承泽还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那根他咬断的线头，绕在指间，一圈一圈。范闲看着那根线，想起那方砚的金漆裂痕，想起红玉坠子沉在池底的某个角落，想起醉仙楼那一桌凉透的菜。他张了张嘴，说：“参。参你教唆我翻墙，坏了二皇子府的规矩。”
李承泽笑起来，那根线被他绕成一个小圈，套在指尖上，像一枚将戴未戴的戒指。他对着那枚线圈吹了口气，线圈飘落在地上，隐进暗影里。
范闲翻墙回去的时候，月亮升起来了。他骑在墙头上，回头看了一眼李承泽的屋子，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他的影子，仍是薄薄一道。风灌进破了的袖口，凉飕飕的，可他忽然不想走了。他就骑在墙头上，看那道影子看了很久，直到灯灭了，影子消失了，整个院子沉进夜色里，他才跳下去，落进自家院墙的枯草中，脚踝扭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蹲在地上揉脚踝，忽然想起李承泽说过的话——“麻到舌头都木了，可不就是苦的。”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什么味道都没有，可舌尖还记得那粒花椒的麻意，记得李承泽递瓷碟时指尖擦过他掌心的触感，记得他说“苦的”时李承泽笑得眼尾那颗小痣颤巍巍的模样。
第二天早朝，他果然参了李承泽一本，参他院中海棠花开得太早，不合时宜，有妖异之兆。李承泽站在绣墩边，垂着眼听，听完后微微一笑，说：“范大人说得是，臣回去就把那几朵白的都摘了，省得妖异。”
散朝时范闲走在最前面，李承泽落在最后面。隔着重重人影，没人看见李承泽袖中攥着一片白海棠花瓣，揉烂了，花汁洇在指腹上，淡红的，像一滴干涸的血。范闲也没看见，他正仰头看天，早秋的天高且蓝，几朵云懒懒地飘着。他想起昨夜骑在墙头上看的那盏灯，灯灭之后，整个院子都黑了，可他知道李承泽还在窗后坐着，和他一样，睁着眼，在黑暗里想着另一个人。
咽下去的花椒早该消化了，可他总觉得它还在，卡在某个不上不下的地方，麻着，苦着，既不是疼，也不是不疼。就像他和李承泽之间那些咽下去没说的话，堆在胃里，沉甸甸的，吐不出也化不掉，只能带着它们活下去，翻墙，上朝，参一本，被参一本，然后在某个深夜，骑在墙头上看一盏灯，等它亮，等它灭。
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