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这样过了一阵。

    不算日子的时候,日子反倒过得快。范闲来,李承泽等;范闲走,李承泽送。没人说“下次什么时候来”,因为都知道,不会太久。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缕风。

    那天范闲来时带了一篮子樱桃。春末夏初的樱桃,红得发亮,装在竹篮里,上面盖着一片荷叶。

    李承泽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拈起一颗放进嘴里。汁水在齿间迸开,甜里带一点酸。

    “就带这个?”他问。

    “不然呢?”范闲坐下来,自己也开始吃,“带刀你又不让。”

    “我说的是不带淬毒的。”李承泽慢悠悠地说,“没说不让带刀。你可以带一把新的,没开刃的那种,我给你刻字。”

    范闲把一颗樱桃核吐出来,准确地弹进桌上的空碟里:“刻什么?‘永以为好’已经刻过了。”

    李承泽没有立刻接话。他低下头,指尖拨弄着篮子里那些樱桃,挑了一颗最红的,放在范闲面前。

    “刻这个。”他说,“红。”

    范闲看着那颗樱桃,忽然笑起来:“李承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黏糊?”

    “我没有。”李承泽面无表情,“我只是怕你下次空手来,不好意思。”

    “我从来没有不好意思过。”

    “那倒是。你范闲的脸皮,比城墙还厚。”

    他们就这样拌着嘴,吃完了整篮樱桃。李承泽的手指被樱桃汁染成了淡淡的红色,范闲看见了,拿帕子去擦。李承泽没有躲,也没有看他,只是把手放在桌上,任由他擦。

    安静了一会儿。

    “范闲。”李承泽忽然开口。

    “嗯。”

    “外面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范闲的手顿了一下。这阵子他们默契地不谈外面的事,不谈朝堂,不谈皇帝,不谈所有让人窒息的东西。可今天李承泽问了。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范闲问。

    “废话。”

    范闲把帕子折好,放在一旁。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吃了一颗樱桃,慢慢嚼着,像是在组织语言。

    “陛下前几天问起了你。”他最终还是说了。

    李承泽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问什么?”

    “问你身体怎么样了。”范闲说,“问你还活着吗。”

    李承泽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凉意:“他还记得我,真是受宠若惊。”

    范闲看着他,忽然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他不会动你的。”范闲说,“有我在。”

    “你?”李承泽偏过头,躲开他的手,语气又回到那种半真半假的调子,“范闲,你能怎样?你是监察院提司,你是皇帝的臣子。皇帝要杀我,你拦得住?”

    “拦不住。”

    “那你说什么‘有我在’?”

    范闲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还残留着樱桃汁的颜色。他把手指攥紧,又松开。

    “拦不住,我就带你走。”他说。

    李承泽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晃了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碎裂又重组。

    “你疯了。”他轻声说。

    “大概是吧。”范闲学着他从前的口吻,“从认识你那天起,就没清醒过。”

    李承泽低下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哭,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难以形容的震动。过了几息,他重新抬起头,眼眶微红,但表情是平静的。

    “范闲,别说这种话。”他说,“说得多了,我会当真的。”

    “我就是在说真的。”范闲说,“从我那天晚上来,我就没有再说假话。李承泽,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我信。”李承泽打断他,声音忽然大了些,又忽然低了下去,“我信你。这才是最要命的。”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范闲。窗外天色暗了下来,暮春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我以前从不信任何人。”他的声音从窗前飘过来,轻得像烟雾,“我只信算计,只信利益,只信权力。我觉得这世上所有的感情都是假的,都是可以交换的筹码。直到你——”

    他停了一下。

    “直到你空着手来,说‘我来接你出去’。直到你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说‘守着你活’。直到你把那把匕首丢在地上,说‘我不想杀你了’。”

    他转过身,看着范闲。暮色里,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你把我所有的防备都毁了。范闲,你知不知道,你对我做的这些事,比任何一把刀都毒。刀杀了我,我死了就死了,什么都不用想。可你没有杀我,你让我活下来了,你让我……”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你让我想要活着了。”

    范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们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一个在暮色里,一个在渐暗的光中。

    “那你就活着。”范闲说,“好好活着。给我看,给你自己看,给所有人看。”

    李承泽伸出手,指尖落在范闲的胸口,隔着衣料,触到那颗跳动的心脏。

    “这里面,”他轻声问,“有我吗?”

    范闲握住他的手,把掌心按在自己心口上。

    “自己数。”他说。

    李承泽没有数。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范闲的肩窝里。范闲感觉到肩头有一片湿热,不是眼泪,比眼泪更烫,是某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揽住了李承泽的肩。那种瘦,那种硌人的骨感,让他想起去年冬天,这人病得最重的时候,他握着那只手,想的是——只要他活着,怎样都行。

    现在他活着,在他怀里,发着抖,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的鸟。

    “范闲。”李承泽闷闷地开口。

    “嗯。”

    “你会后悔的。”他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鼻音,“我这个人,喜欢上一个人就会很麻烦。我会缠着你,会管你,会吃醋,会发脾气。我这些年在朝堂上学会的那些手段,可能会用在——”他顿了顿,“可能会用在你身上。”

    范闲低头,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发丝蹭过皮肤,痒痒的,带着淡淡的中药味。

    “那你试试。”范闲说,“我奉陪到底。”

    李承泽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一个曾经翻云覆雨的皇子,倒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你说的。”他说,“不许反悔。”

    “不反悔。”

    范闲伸手,用拇指抹去他眼角那一点湿润。李承泽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那种没有任何算计的笑,干净得像一个刚学会笑的人。

    “我饿了。”他说。

    “想吃什么?”

    “你做的。”

    范闲皱眉:“我不太会。”

    “那我教你。”李承泽拉着他的手往小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他,“范闲。”

    “又怎么了?”

    “谢谢你来了。”

    范闲看着他的脸,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只有天边最后一抹余光,把李承泽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忽然觉得,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也不算太坏。

    “走吧。”他说,反握住李承泽的手,“做饭去。”

    小厨房里亮起了灯。两个人在灶台前忙活,一个手忙脚乱,一个在旁边指指点点。盐放多了,水放少了,火太大了——李承泽的批评一句接一句,范闲的辩解一声比一声理直气壮。

    最后端出来的面,糊了。

    但李承泽吃完了。一口不剩。

    “难吃。”他说,把空碗推过去。

    “难吃你还吃完了?”

    “浪费可耻。”李承泽面不改色。

    范闲看着他嘴角沾着的面汤,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擦掉那一点面汤,李承泽没有躲,眼睛弯了弯,像个月牙。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挤满了整片夜空。

    范闲没有走。

    他留下来了,像很多次留下来一样。只是这一次,他们并肩躺在榻上,中间没有隔着那条鸿沟。

    “范闲。”

    “嗯。”

    “明天你还来吗?”

    “来。”

    “后天呢?”

    “也来。”

    “大后天呢?”

    “李承泽。”范闲侧过头看着他,“以后不要问这种问题了。我来。”

    李承泽沉默了一会儿。黑暗中,他的手慢慢摸索过来,找到了范闲的手,十指扣进去。

    “那我就不问了。”他说。

    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夏天快要来了。

    范闲闭上眼,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不大,但很暖,像是冬天里最后一点炭火,舍不得灭。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以为自己和这个人之间,只有恨海情天,只有你死我活。可现在他觉得——

    也许恨海的彼岸,就是情天。也许走了那么远的路,绕了那么大的弯,就是为了在这一刻,握着这只手,听着这些虫鸣,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安安静静地——

    不恨了。

    不杀了。

    只是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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