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喜欢啊!”李承泽转过身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这也太梦幻了吧!你看那些绣球花,好大一丛!还有那个秋千!这里是不是经常有雾?我感觉早晨起来一定像在仙境里!”

    他一边说一边往院子里走,步子轻快得像在跳舞,拖鞋踩在鹅卵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只叫葡萄的猫从他背上的猫包里探出头来,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耳朵微微往后压了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发出了一声低低的、不安的叫声。

    但李承泽没有注意到。他正蹲在那丛绣球花前面,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些饱满的花球,脸上的表情像是发现了宝藏的小孩。

    范闲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李承泽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整个人像是被光洗过一样,干净的、明亮的、活生生的。而范闲站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被树影切割成明暗两块,那只没被光照到的眼睛,像是丛林深处的一口枯井,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他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那个笑容里面,温柔和疯狂的比例大概是三比七。温柔是给李承泽看的,疯狂是给自己的。

    “走吧,进去看看。”范闲走过去,重新揽住李承泽的腰,力道比平时稍微重了一点,指节卡在腰窝的位置,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身体里。李承泽被他揽着往前走,注意力全在眼前的别墅上,没注意到那双手的温度——偏凉,不像活人的手,倒像是从这片密林深处生长出来的某种藤蔓,缠绕上来,无声无息,越收越紧。

    别墅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玄关处是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镜框是深色的雕花木头,李承泽经过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不真实,像是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像。他没多想,跟着范闲穿过走廊,走廊两侧是油画和古老的壁灯,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重叠在一起,像是一个怪物长出了两个头。

    客厅是开放式的,整面落地玻璃墙对着后面的丛林,视野开阔得不像话。李承泽走到玻璃墙前面,手撑着冰冷的玻璃,望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树林,树林和玻璃之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石板路,再往前,就是那片密不透风的丛林了。

    “这后面是什么?”他问。

    “林子。”范闲走到他身后,很近,近到李承泽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后颈,微凉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很深,走进去会迷路的那种。”

    李承泽偏了偏头,下意识地想拉开一点距离,范闲的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不重,但稳稳地固定住了他,让他没法后退。

    “你……别靠这么近,有点热。”李承泽笑着说了一句,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试图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

    范闲没说话,但手松开了,退后了一步。那个距离的控制恰到好处——不会让李承泽觉得不舒服,但也没有远到让李承泽真正脱离他的掌控范围。他在这方面的精准,就像一个顶级的棋手,每一步都在心里计算过无数次,落子无悔。

    “我带你去看看房间。”范闲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柔到骨子里的调子,像是在哄一只警觉的小动物,“你肯定累了。”

    李承泽确实有点累了。他跟着范闲上楼,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二楼有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的窗户开得很高,夕阳光从那里照进来,把走廊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范闲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说:“这间给你。”

    房间很大,正中央是一张四柱床,床幔是白色的纱,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云一样轻盈。窗户正对着后面的丛林,李承泽走过去往外看了一眼,夕阳把树林染成了暗红色,那些沉默的树像是着了火,又像是在燃烧之后留下的灰烬。

    “好看吗?”范闲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比之前更近,近到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

    李承泽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回过头,发现范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范闲微微低着头,眼睛半阖着,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深,像是被这片丛林的暗影浸透了,正在一点一点地把所有光线都吞进去。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李承泽拍了拍胸口,状似抱怨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继续整理他的小行李箱。他把那盒葡萄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把猫从猫包里放出来,猫一落地就弓起背,浑身的毛炸开了一圈,对着门口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哈气。

    李承泽愣了一下,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背:“葡萄?怎么了?”

    猫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又哈了一声,然后一溜烟钻到床底下去了,怎么叫都不肯出来。

    “它可能是不适应新环境。”范闲站在门口,微笑着看着这一切,那笑容无懈可击,“过两天就好了。”

    李承泽蹲在床边,歪着头往床底下看,猫躲在最里面的角落里,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警惕地盯着外面——不,不是盯着外面,是盯着门口。盯着范闲。

    但李承泽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以为猫只是怕生,毕竟换了新地方,猫需要时间适应。他把猫留在床底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范闲说:“对了,我饿了,你家有什么吃的?”

    范闲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在夕阳里伸懒腰的姿势,宽大的t恤被拉起来一截,露出一段细白的腰,脊椎的线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他的目光落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眼球微微发红,连呼吸都变重了一些,但他把那些东西压下去了,压得很深很深,深到表面上看不出一丝痕迹。

    “厨房里什么都有,我去给你做。”他转过身,声音从走廊里飘回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李承泽想了想,追出去喊了一句:“想吃意面!还有提拉米苏!你家有提拉米苏吗?”

    “有。”范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笑的,“你想要什么都有。”

    李承泽满意了,回到房间,把行李箱里的几件衣服挂在衣柜里,又把那本没看完的小说拿出来放在床头。他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丛林,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树林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漆黑的口袋,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低声细语。

    那个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李承泽猛地转过头,房间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门半开着,走廊里也是空的。可他就是觉得有人在看自己,那种感觉太具体了,具体到他能感知到目光的落点——后颈,脊椎,腰窝,都是那些他看不到的地方。

    他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走廊尽头,那个高高的窗户外面是沉沉的暮色,壁灯的光把走廊染成昏黄色,安静得不正常,安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太响了。

    “范闲?”他喊了一声。

    “嗯?”声音从楼下传来,很近,近得不像是从一楼传上来的,倒像是就在楼梯拐角处,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贴着墙壁站着。

    李承泽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下去。厨房在一楼的最里面,他穿过走廊的时候,总觉得走廊两边的油画上那些眼睛在跟着他转动,那些画像是从很古旧的时代流传下来的,画中人的眼神空洞而深邃,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厨房里亮着暖黄色的灯,意面的香味飘出来,李承泽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他走进厨房,看到范闲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把煮好的意面捞出来装盘,动作熟练而优雅,像是在做一件艺术品。灯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温柔的、体贴的、会做饭的完美男友。

    “马上好。”范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去餐厅坐着等。”

    李承泽乖乖地去了餐厅,坐在那张长长的实木餐桌前,手撑着下巴等饭吃。范闲端着盘子出来的时候,他眼睛亮了,像个小孩子看到糖果一样,忍不住拍了拍手。

    范闲把盘子放在他面前,俯下身来,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嘴唇是凉的,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长到李承泽觉得有点不对劲,正要抬头,范闲已经直起身,走到对面坐下了。

    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李承泽低头吃东西的样子,目光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灯光下,李承泽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上沾了一点酱汁,他伸出舌头舔掉了,浑然不觉自己正在被怎样一种目光注视着。

    那目光里有爱,有温柔,有欲望,有贪婪,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饥饿,像是干渴,像是一个被困在深井里的人抬头看见了一小片天空,他想要抓住那片天空,哪怕要把天空从高处拽下来,哪怕要毁掉一切,哪怕要——把那个人永远锁在自己身边,锁在这片密林深处,锁在这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范闲慢慢地笑了,笑意沉在眼底,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潭,无声无息地沉下去,再也找不到踪迹。

    李承泽吃完意面,满足地往后一靠,摸了摸肚子:“好好吃。你厨艺是不是又进步了?”

    “因为你来了。”范闲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所以做得更用心。”

    这句话听起来是一句情话,温柔缱绻,恰到好处。李承泽笑了笑,没有多想。他不知道的是,在这句情话的下面,藏着一个没有说出口的结尾——

    因为你终于来了,来到了我为你准备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夜渐渐深了,丛林的风声越来越大,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嚎叫。李承泽洗了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还没吹干,水珠顺着发尾滴在肩膀上,把睡衣洇出一小片深色。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猫终于从床底下出来了,蜷缩在他枕头旁边,但耳朵还是不时地往后压一压,眼睛在黑暗中不安地转动着。

    李承泽摸了摸猫的头,拿出手机想刷刷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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