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第一次见李承泽的时候,心里头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说出来怕是没人信——

    他觉得李承泽像林妹妹。

    不是说长相,是说那股子气韵。那时候是春天,二皇子的府上花开得正好,李承泽歪在一个美人榻上,手里捏着颗葡萄,也不急着吃,就那么懒懒地转着。身边小厮太监站了一排,安安静静的,他抬眼看人的时候,眼皮子微微耷拉着,像只晒太阳的猫。

    范闲当时是去送书的。《红楼》刚出了新的一卷,李承泽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托人传话来说想看看。范闲觉得这人倒是有点意思,堂堂皇子,不盯着朝堂上的事,倒追着话本子看。

    “范公子来了。”李承泽坐直了些,但也没直多少,还是那副慵懒样子,“坐。”

    范闲也不客气,往他对面一坐,把书递过去。李承泽接过来翻了翻,忽然笑了。

    “这林黛玉,倒是有几分像我。”

    范闲一愣,心想这人怎么还自己对号入座了。但李承泽下一句就让他改了主意。

    “身不由己,寄人篱下,心比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李承泽念了两句,抬起眼来看他,“范公子写的,不就是我吗?”

    范闲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殿下这话说的,您是皇子,怎么就成了寄人篱下了?”

    李承泽没回答,只是把那颗葡萄放进嘴里,慢慢嚼了,然后说了一句让范闲记了很久的话:

    “皇子又如何?这偌大的皇宫,哪一寸是我的?”

    范闲后来想,也许就是从那一刻起,他觉得李承泽这个人,不是他以为的那种纨绔皇子。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从《红楼》聊到诗词,从诗词聊到朝堂上的事,李承泽说话很有意思,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句句都在点上。他夸范闲的诗做得好,尤其喜欢那句“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你这人,通透。”李承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很认真的光,和他平时那副懒散模样截然不同。

    范闲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被人这样认可,还挺舒服的。

    走的时候,李承泽让谢必安送他,还让人包了一串葡萄让他带着。范闲看着那串葡萄,心想这二皇子倒是会做人。

    他不知道的是,那串葡萄他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吃完了,而且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去哪儿都想买点葡萄吃。

    二

    后来的日子,范闲和李承泽越来越熟。

    不是那种刻意套近乎的熟,是自然而然的。范闲写了新的诗,会给李承泽送去看看。李承泽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也会叫范闲来一起赏玩。两个人坐在一起,能从天亮聊到天黑,什么都聊,又好像什么都没聊。

    李承泽最爱吃葡萄,这是范闲很快就发现的。而且这人吃东西的样子特别好看,手指拈起一颗,送到嘴边,嘴唇微微张开,牙齿轻轻一咬,汁水在唇齿间洇开。范闲有时候会盯着看,看完了又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看什么呢?”李承泽有时候会问。

    “看你怎么这么爱吃葡萄。”范闲面不改色。

    “甜。”李承泽把一颗葡萄递过来,“尝尝。”

    范闲接过来吃了,点点头:“是挺甜。”

    李承泽就笑,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个得了夸奖的孩子。

    范闲发现自己很喜欢看李承泽笑。不是朝堂上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那种笑容很难得,他见过的大多数时候,李承泽都是淡淡的、懒懒的,像隔着一层纱,看不真切。

    但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那层纱好像就薄了一些。

    有一次他们喝酒,范闲喝多了,话特别多,什么都往外倒。他说自己从小在澹州长大,说五竹叔,说奶奶,说那些年在海边捡贝壳的事。李承泽就安安静静地听,偶尔给他倒杯酒,偶尔剥一颗葡萄放进他碗里。

    “你就没点烦心事?”范闲问。

    “有啊。”李承泽说。

    “说来听听。”

    李承泽想了想,说了句让范闲当时没太在意、后来却反复想起的话:“怕有一天,我们也会变成陌生人。”

    范闲当时喝得脑子不清楚,摆摆手说:“我们怎么会变成陌生人呢。”

    李承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范闲后来记了很久。不是什么开心的笑,也不是悲伤的笑,很像是一种……预言。

    三

    范闲下江南的时候,是初夏。

    走之前他去跟李承泽道别,李承泽正在院子里荡秋千——那秋千是他让人搭的,说是小时候在宫里见过,一直想要一个。

    “去多久?”李承泽问。

    “说不准,三四个月吧。”

    “那回来的时候葡萄该熟了吧。”李承泽仰头看了看头顶的葡萄架,阳光透过叶子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我给你带点江南的葡萄。”范闲说。

    李承泽笑了:“江南的葡萄有什么好的,又不是没吃过。”

    “那我给你带点别的。”范闲想了想,“江南的茶叶?丝绸?还是——”

    “你回来就行。”李承泽打断了他,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说,“你回来了,咱俩还能一块儿喝酒。”

    范闲笑着应了,转身走了。

    他没回头,所以没看到李承泽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谢必安喊了好几声殿下才回过神来。

    四

    范闲从江南回来的时候,是秋天。

    他没有带回江南的葡萄,也没有带回茶叶和丝绸。他带回来的,是一身的伤,和一封信。

    信是李承泽写的,或者说,是李承泽的人写的。内容很简单,大致意思是:范闲,你以为你能活着回来?别天真了。

    范闲看着那封信,眼眶红了一圈。

    他想起出发那天,李承泽说“你回来就行”时候的样子。那语气,那表情,那么自然,那么随意,像是真的在等一个朋友回来。

    “朋友。”范闲把这个词念了一遍,然后笑了。

    自嘲的笑。

    他想起那些一起喝酒聊天的日子,想起李承泽给他剥葡萄的样子,想起那个秋千,想起那句“怕有一天我们也会变成陌生人”。

    原来不是变成陌生人。

    是变成仇人。

    范闲把那封信折好,放进袖子里。他没有扔,也没有烧,就这么留着了。后来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留着这张纸,也许是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这件事,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说不清。

    就像他说不清自己对李承泽到底是什么感觉一样。

    五

    范闲不是吃亏的人。

    他设了一个局,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李承泽疼一下。不是要他的命,就是要让他知道,范闲不是好惹的。

    李承泽接招了。

    从那天开始,两个人的关系就变了。朝堂上明争暗斗,今天你参我一本,明天我弹劾你一下。私下里也是,你派人在我家门口蹲着,我让人在你府里安插眼线。你来我往,刀光剑影,谁也不让谁。

    但有一件事很奇怪。

    每次宫宴,两个人在殿前碰上,范闲还是会像以前一样,抬手打个招呼:“嘿,二殿下。”

    李承泽也会回他一个笑:“范公子来了。”

    然后两个人就凑到一起,聊几句。

    “听说你最近在南边做了笔大买卖?”范闲会这样说。

    “还行吧。”李承泽剥着葡萄,“倒是你,上次那个案子办得漂亮,陛下都夸你了。”

    “比不了殿下,上次那一招釜底抽薪,我是真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事还多着呢。”

    外人听起来,这就是两个人在寒暄,在客套,在说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一句话背后都藏着刀。

    范闲说“南边的大买卖”,指的是李承泽在南边走私的事。李承泽说“上次那个案子”,指的是范闲借机砍掉了他一条财路。范闲说“釜底抽薪”,是在说李承泽断了他的一条人手线。李承泽说“你没想到的事还多着呢”,是在说你等着瞧。

    就这么你来我往,笑着说最狠的话。

    有次大皇子在旁边听了半天,愣是没听出哪里不对,还跟太子感慨:“老二和范闲关系是真不错,你看他们聊得多热络。”

    太子笑了笑,没说话。

    范闲有时候会想,他和李承泽之间,到底算什么?

    说是仇人吧,也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说是朋友吧,又刀刀见血。说是爱人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范闲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想什么呢。

    六

    这样互相算计的日子,过了好几年。

    说不清是第几年的时候,范闲有天夜里处理完公务,忽然想起很久没吃葡萄了。他去厨房找了一圈,没找着,让人去买,又觉得大半夜的犯不着。

    他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发了好一会儿呆。

    想起了那个秋千,想起了那架葡萄,想起了那个人歪在榻上吃葡萄的样子。

    那时候真好。

    范闲把这念头按了下去,继续看公文。

    七

    那年初夏,范闲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李承泽写的,笔迹有些潦草,不像是平时那种端端正正的字,倒像是匆忙间写的,又或者是很认真想了很久才落笔的。

    范闲本以为又是李承泽在玩什么花样,打开扫了一眼,准备看看这次又要算计什么。

    但他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信不长,他看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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