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但他只愣了一瞬,就跪了下去。

    “臣愿意。”

    声音很大,大得整个殿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承泽的嘴角又翘高了一些。

    家宴结束,范闲拉着李承泽往外走,走得很快,李承泽被他拉着走得跌跌撞撞的,却没挣开。

    “你慢点。”李承泽笑着说。

    范闲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你爹今天吃错药了?”范闲的声音还有点发飘。

    李承泽歪着头想了想:“可能吧。”

    “我要娶你。”范闲说。

    “对。”李承泽点头。

    “你就不怕婚后不幸福?”范闲问。

    李承泽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会对我好的。”

    范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把李承泽的手握紧了一些。

    十

    成婚那天,天气很好。

    范闲穿着大红喜袍,站在喜堂上,看着同样穿着大红喜袍的李承泽被人搀着走过来,脑子里还是懵的。

    他不知道自己对李承泽到底算什么。喜欢吗?恨吗?不甘心吗?还是只是因为陛下赐婚,不得不从?

    他想了半天,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答案:合适。

    对,就是因为合适。

    礼成的时候,李承泽隔着红盖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全是笑意。

    范闲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一下。

    十一

    婚后的日子,比范闲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李承泽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像以前那样懒懒地窝在家里,而是天天拉着范闲往外跑。今天去这里看花,明天去那里游湖,后天去新开的酒楼吃饭。

    范闲就这么陪着他,从春到夏,从夏到秋。

    有一次他们去郊外骑马。范闲本来想照顾李承泽,骑得慢一些,结果李承泽一夹马肚子就跑出去了,跑得还挺快,跑出去一段路还回头喊他:

    “范闲!快点!”

    范闲追上去,忍不住说:“慢点,小心摔着。”

    “没想到吧,我骑马很厉害的。”李承泽得意地笑。

    范闲从来没见过李承泽那种笑法。眉眼舒展,神采飞扬,不像个皇子,倒像个少年。

    “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范闲问。

    李承泽想了想:“我会射箭,还会弹琴。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顿了一下,看着范闲的眼睛。

    “范闲,我其实还挺会做饭的。你要不要尝尝?”

    范闲后来确实尝了。李承泽做的菜味道还算可以,就是盐放得有点多。范闲没说什么,把一整盘都吃了。

    李承泽看他吃得干干净净,脸上露出一种很满足的表情。

    范闲在院子里给李承泽腾了一块地,专门种葡萄。又让人在葡萄架下面做了一个秋千,跟李承泽以前府里那个很像。

    李承泽看到那个秋千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你记着?”他问。

    “废话。”范闲说。

    李承泽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

    从那以后,李承泽每天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坐在秋千上,手里端着一碟葡萄,看着范闲在书房里忙政事。有时候范闲忙完了,会出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什么都不说,也挺好的。

    范闲偶尔会抬头看李承泽一眼。李承泽有时候在吃葡萄,有时候在看天,有时候在打盹,偶尔他会正好对上范闲的目光,就会笑一下。

    不是以前那种带着算计的笑,也不是宫宴上那种客套的笑。

    就是很普通的、很日常的、像是老夫老妻之间的那种笑。

    范闲看着他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甜,也不是酸,更像是——

    像是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了。

    他想。

    十二

    那年秋天,范闲出了一趟差。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去处理一些政务,来回大概三四天。走之前他跟李承泽说了,李承泽给他收拾了行李,还塞了一包葡萄干,说路上吃。

    “三天就回来?”李承泽问。

    “三天。”范闲说。

    “那我等你。”

    范闲走了。

    三天后他回来了。府里安安静静的,他没有看到李承泽出来接他。他以为李承泽在午睡,就先去书房放了东西,然后去卧房找。

    没人。

    他去院子里,秋千上空荡荡的,葡萄架下的碟子里还放着几颗葡萄,已经有点蔫了。

    “承泽?”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把整座府里都找了一遍,没有找到李承泽。他问府里的下人,下人们说殿下昨天还在,今天早上起来就不见了,谢必安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范闲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包没吃完的葡萄干,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他去找谢必安。谢必安说,殿下前天晚上跟他交代了一些事情,说的都是一些日常琐事,什么书要收好,什么花要浇水,葡萄要记得摘,不然会烂在藤上。

    “殿下当时说了句很奇怪的话。”谢必安说。

    “什么话?”

    “他说,‘必安,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范闲听完,脸色就变了。

    他立刻求见庆帝,请求派兵去寻找李承泽。庆帝准了,调了一队人马给他。

    范闲找了很久。

    他找遍了京都的每一个角落,找遍了周边的每一个城镇,找遍了所有李承泽可能去的地方。

    没有。

    李承泽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

    十三

    夜深人静的时候,范闲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手里捏着一颗葡萄。

    葡萄是今年新结的,很甜。他尝了一颗,又放下了一颗,放在碟子里,跟去年李承泽留下的那几颗蔫了的葡萄摆在一起。

    他想了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李承泽说的那句“这偌大的皇宫,哪一寸是我的”。想起李承泽给他剥虾的样子,那双手那么好看。想起李承泽说“范闲,我写得不清楚吗”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想起那些年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想起宫宴上那些笑着说的狠话,想起李承泽挂在墙上的那幅字,想起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

    他想,他对李承泽到底是什么。

    是挚友吗?他们做过朋友,后来又变成了仇人,再后来又变成了别的什么。但挚友这个词,好像远远不够。

    是仇敌吗?他们确实互相伤害过,恨过,怨过。但如果是仇敌,为什么他找了这么久,心里越来越慌的不是找不到仇人,而是找不到那个人。

    是爱人吗?

    范闲把这个词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他想起赐婚那天,他跪下来说“臣愿意”的时候,心里想的到底是真的愿意,还是只是因为圣旨不能违抗。想起婚后那些日子,他看着李承泽笑的时候,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想起李承泽给他剥虾、给他夹菜、给他收拾行李的时候,他心里有没有过一丝心动。

    他想起来了。

    那天赏花,李承泽回头笑着说“范闲,这花挺香”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骑马,李承泽回头喊“范闲,快点”的时候,他追上去不是因为担心李承泽摔着,而是想离他近一点。

    那天夜里,李承泽在秋千上睡着了,他把他抱回屋里,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李承泽的睡脸,心里想着“要是能这样一辈子就好了”。

    他想起来了。

    他一直都知道的。

    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那些年互相伤害的日子都是错的,意味着他恨了一个不该恨的人,意味着他对李承泽做的那些事情都是错的。

    他不是一个愿意认错的人。

    所以他把那些感情压下去了,用一个“合适”来搪塞自己。

    直到现在,人不见了,他才发现那些感情压不下去了。

    它们像春天的草,疯了一样地长,长满了他的整个心。

    十四

    范闲坐在秋千上,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葡萄架下的秋千轻轻晃着,像是还有人在上面坐着。手里端着碟子,懒洋洋地吃着葡萄,抬眼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笑。

    “范闲,你来坐。”

    范闲闭上眼睛,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葡萄叶子的味道。

    他想说很多话,想跟那个人说。

    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想你了,想说你能不能回来,想说我找到你了再也不跟你吵了,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但这些话都说不出来了。

    千言万语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只堪堪吐出两个字。

    “故人。”

    故人是什么?

    是过去的人,是回不来的人,是让你想了一辈子又找不到的人,是你明明可以把“爱人”说出口却偏要说“故人”的人。

    因为说“爱人”,就意味着承认自己后悔了。

    说“故人”,还能给自己留点体面。

    范闲把那颗葡萄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疼。

    他想,下辈子要是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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