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跌倒的那一瞬间伸手环住了他的腰。两只手一前一后地拦在他背上和腰间,把人整个稳住了。李承泽被他抱得脚下一顿,踉跄了一步才站稳,一只手下意识抓住了范闲的手臂。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浅水区里,水波在脚踝边一圈一圈地荡开。

    范闲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李承泽被他半圈在怀里,鼻尖的距离不到一掌宽,范闲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旧木头和青苔的冷香混着湖水的潮气,细细地浮在空气里。李承泽抬眼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日光和波光,还有范闲微微泛红的脸。

    两个人谁都没动。

    范闲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一下一下擂在胸腔里,震得耳膜嗡嗡响。他低头看着李承泽,看着那双眼睛,看着对方头发上那些银链在日光下折射出的细碎光点,看着对方微微张了张的嘴唇——然后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还抱着人家,赶紧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站稳了吗?他问,声音有点干。

    李承泽站直了身子,抬手理了一下散落到脸侧的长发,垂下眼帘:站稳了。谢谢。

    没事。范闲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目光往别处飘。

    两个人沉默了两三秒。水波还在脚边荡,偶尔有细细的鱼苗从脚踝边滑过,痒酥酥的。范闲又忍不住抬眼看了李承泽一眼,恰好对方也抬头看他,目光一对上,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弯了嘴角。

    范闲低头笑了一下,耳朵尖有点烫。

    李承泽看着他发红的耳廓,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点,没有说话。

    范闲!泽哥!王启年站在不远处的浅滩上朝他们喊,你们干嘛呢?下来玩啊!水里好像有鱼!

    范闲朝那边摆了摆手:来了!

    他弯腰把裤脚又往上卷了一截,然后回头看了李承泽一眼。李承泽还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打湿的衣摆和裤脚,银链上还挂着水珠,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

    走吧。范闲伸出胳膊,示意了一下,地上滑,我扶你过去。

    李承泽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臂,伸手握住了他的小臂。又是那股微凉的触感,隔着皮肤渗进来,清冽冽的。范闲带着他慢慢走过那段湿滑的浅水区,走到水更浅的岸边才松开手。

    王启年和高达已经在浅滩里蹲着研究水里的小鱼了,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这鱼能不能吃。范闲走过去加入了他们的讨论,李承泽在岸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安静地晒着太阳,偶尔看一眼水里的三个人。

    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暖金色。山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花香和水汽,温柔地拂过这片山谷。

    他们在山上一直玩到快中午,才沿着原路下了山。李承泽又带他们去了一家没去过的小馆子,这次吃的是一种用竹筒蒸的糯米饭,里面加了腊肉、豌豆和香菇,竹子的清香渗进米粒里,吃起来甘甜软糯。大家都玩饿了,风卷残云地吃了好几筒。

    范闲吃得比平时慢一些,他吃饭本来就不算快,但今天尤其慢条斯理。他发现李承泽坐在他对面,也吃得极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咽,动作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和周围烟火气格格不入的从容。

    两个人夹菜的频率莫名同步,偶尔同时伸筷子去夹同一碟泡菜,手指在碟沿上方碰了一下,又同时缩回去。

    对面的王启年啃着竹筒饭抬头看了他俩一眼,一边嚼一边含混地问:你们俩咋了?怎么不说话了?闹别扭啊?

    高达叼着筷子接话:正所谓床头吵架床尾和——

    范闲正在喝茶,听到这一句地一口喷了出来,茶渍溅在桌面上,他捂着嘴咳了两声,瞪大眼睛看高达:什么鬼!这是形容夫妻的好吗!

    高达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挠了挠头:哦哦,我错了,我顺嘴就——

    王启年笑得竹筒差点掉了,拍着桌子前仰后合的。范闲瞪了他一眼,用纸巾擦着桌面上的茶渍,余光不由自主地往对面瞟了一下。

    李承泽低着头,筷子尖在碗沿上慢慢地划着,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他垂着眼睫,那几枚银链从发间垂下来,遮住了一侧的脸,但范闲还是看到了他唇边那一点没收住的笑意。

    范闲的耳朵尖又开始发烫了,他低头假装认真擦桌子,把面前那块纸巾对折又对折,折成了一个小方块,然后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口茶,这一次没再喷出来。

    窗外的日光白花花地铺在石板路上,巷子口有阿婆在卖新摘的桃子和李子,蝉鸣一阵一阵地灌进来。桌子上的竹筒饭空了,王启年和高达又斗起嘴来,吵吵嚷嚷的热闹声填满了这个不起眼的小馆子。

    范闲坐在桌子这一边,隔着一碟泡菜和一碗喝了一半的茶,对面就是李承泽安安静静的侧影。苗服的银饰在午后的光线里偶尔闪一下,细细的银链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叮叮当当的,像一段只有范闲能听见的、极轻的乐声。

    他垂下眼皮,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茶是凉的,但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胸口那片地方却热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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