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绣囊,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

    理清了原委,范闲盯着案上那只绣囊看了半晌,自嘲地笑了笑。原来如此。他竟草木皆兵到了这地步。可随即他又想,即便如此,他也不后悔今日的举动。至少让李承泽知道,他盯着呢。他眼睛里容不得一粒关于那人的沙子。

    次日他亲自登门还绣囊。李承泽在书房见了他,接过绣囊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范闲的掌心,微凉的触感让两个人都顿了一瞬。

    “查清了?”李承泽将绣囊随手丢进抽屉里,语气平淡。

    “查清了。”范闲站在他对面,隔着书案,“殿下何不早说?害我白担心一场。”

    “你担心什么?”李承泽抬眼看他,眼底有促狭的光,“担心我与人私相授受?”

    “我担心殿下被人利用。”范闲面不改色地扯谎,“柳玉与这表妹的婚事一旦成了,安平伯府便与殿下绑得更紧。长公主那边……”

    “范闲。”李承泽打断他,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你每次跟我说朝局时,眼睛都是直的。可你方才说‘担心’两个字时,瞳孔缩了一下。”他微微倾身向前,“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先看我的嘴唇。”

    范闲像被当场揭了面具,耳根倏地红了。他下意识地移开目光,随即又觉得自己落了下风,硬生生转回来。“殿下观察得这样仔细,”他咬牙道,“那殿下倒是说说,我现在在想什么?”

    李承泽真的仔细看了他两眼,然后轻轻笑了:“你在想,怎么把我这抽屉里的绣囊再抢走。”

    范闲喉结上下滚了滚。他绕过书案,一步步逼近。李承泽没有退,甚至仰了仰下巴,露出了那段苍白而脆弱的颈线。范闲俯身,双手撑在椅背两侧,就像在春风楼那夜一样,将李承泽圈在自己与椅子之间。

    “殿下猜对了。”他低头,嘴唇几乎贴着李承泽的耳廓,声音轻得像落入水面的柳絮,“我在想,您这双手,这双眼睛,这整个人——旁人碰一下,我都觉得是僭越。”

    李承泽侧过头,唇角擦过范闲的颧骨:“那你打算怎么办?把我藏起来?”

    “我倒是想。”范闲低笑一声,笑意里带着自嘲的苦涩,“可殿下是皇子,是龙子凤孙,我哪来的胆子藏您。”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可殿下若是对旁人动了那样的心思……我说过的,我会毁了那个人。”

    “你已经在毁了。”李承泽抬手,指尖抵在范闲心口,感受着那底下剧烈的心跳,“范闲,你在我这里烧了把火,然后问我为什么看谁都像灰烬?这公平么?”

    范闲怔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李承泽抵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红。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明明是自己先越界,却要怪李承泽不够专一;明明是自己不肯放手,却要让对方为他的偏执负责。

    “殿下。”他握住那只手,将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眼,“您可以骂我,可以恨我。但请您——别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对别人笑。”

    李承泽的手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范闲的脸颊滚烫,贴合在他掌心里,像一只主动把软腹暴露出来的兽。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诗: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可他们之间比这更复杂百倍——不是无情,而是有情却无法相守。不是被弃,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范闲。”他轻轻抽回手,指尖却恋恋不舍地在范闲下颌处流连了一瞬,“我们这样……能到几时?”

    范闲睁开眼,眼底赤红。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弯腰,极轻极快地在李承泽嘴角落下一个吻。那吻凉得不像话,却烫得李承泽整个人一颤。

    “到殿下不想玩的那天。”范闲直起身,退开两步,恢复了那个在朝堂上冷静自持的监察院提司模样,仿佛方才的失控与越界从未发生,“在那之前,臣奉陪到底。”

    他转身走了。这回走得比上次更决绝,衣摆翻飞如刀锋。李承泽坐在椅上,抬手碰了碰嘴角被吻过的地方,那里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温度,像雪夜里燃尽的烛火,明明灭灭。

    窗外有风来,吹动书案上的纸页哗啦作响。李承泽低头去看,正是那日他画了一半的悬崖与孤梅。墨迹早已干透,那个站在梅枝旁的模糊人影,在斜阳里显得格外孤独。

    他拿起笔,想添点什么。可笔尖悬了片刻,最终只是在那人影身旁,又勾了一个更淡的轮廓。两个人影并肩立在悬崖边,遥遥望着无底的深渊。

    画完最后一笔,李承泽搁下笔,轻轻笑了。

    “范闲,”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说,“这游戏,我怕是永远也不想玩了。”

    可那又怎样呢。他早就入局了。

    此后半月,朝中风云变幻。柳玉顺利入了户部,李承泽一系声势微涨。可与此同时,关于二皇子暗中结交边将的传闻忽然甚嚣尘上,证据确凿得不容辩驳。皇帝震怒,下旨严查。李承泽被软禁在府中,门客散了大半。

    范闲接到消息时正在批阅公文,王启年话没说完,他手中的笔已经断成两截。墨汁溅在案上,洇出一片漆黑的污渍。

    “谁放的风?”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查不出来。”王启年擦了把汗,“像是从宫里出来的,但又像是……二殿下自己递的刀。”

    范闲闭上眼。李承泽,你竟狠到对自己下手?他立刻明白了——那传闻里所谓的“证据”,多半是李承泽自己放出去的饵。他是在以退为进,用自伤的方式表明清白,以此博得皇帝的愧疚与重新信任。可这招险之又险,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这正是李承泽。

    当夜,范闲潜入了二皇子府。府邸外守备森严,明哨暗桩无数,可他对李承泽的习惯了如指掌——知道哪处院墙的狗洞被枯藤掩着,知道哪个时辰换防会出现半盏茶的空隙。他翻墙入院,熟门熟路地摸到李承泽卧房窗外。

    屋里亮着灯。范闲推窗进去时,李承泽正倚在榻上看书,神色悠闲得像在度假。看见范闲从窗户翻进来,他挑了挑眉,面上浮起一丝意料之中的笑意:“我就知道你会来。”

    “殿下真是好算计。”范闲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浑身还带着夜露的寒气,“拿自己的命当筹码,玩得开心么?”

    李承泽放下书,拍了拍身边的榻沿:“坐。”

    范闲不动。

    “范闲,”李承泽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父皇对我疑心已深,我不主动递这把刀,等他来砍我时,连收刀的余地都没有。”

    “你可以找我商量。”范闲的声音绷得紧紧的,“我可以帮你。”

    “你帮我?”李承泽笑了,那笑里有几分真切的无奈,“你帮我,就是在给自己招祸。范闲,我不想连你也拖下水。”

    “可你已经拖了。”范闲猛地俯身,双手撑在李承泽身侧,将他困在榻上与自己之间。烛光剧烈地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交叠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从你第一次在御花园假山后靠着我肩膀装醉开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装的——从那时候起,你就把我拖进来了。现在说不想连累我,迟了。”

    李承泽仰面躺着,看着近在咫尺的范闲。烛火在那人眼底跳动,映出两簇燃得正旺的火。他忽然觉得疲惫——这么多年汲汲营营,算计这个防备那个,唯独眼前这个人,他算不清也防不住。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在对方面前露出破绽,不由自主地说真话,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

    “范闲,”他抬手,勾住范闲的后颈,将他的头压下来。额头相抵,呼吸交融,这个姿势亲密得近乎僭越。“如果我说,我递这把刀,还有一层原因,你信么?”

    “你说。”

    “我想看看……”李承泽的声音低下去,几近耳语,“你会不会来。”

    范闲的呼吸猛地一窒。他撑在榻上的手臂微微发抖,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他看着身下这张脸——在烛光里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底却亮得惊人,像深冬的河面下流动的暗水。他忽然明白,自己这辈子算是栽了。栽得心甘情愿,栽得万劫不复。

    “李承泽,”他低头,将脸埋进对方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赢了。你他妈赢了。”

    李承泽轻轻笑出声来,抬手抚过范闲的后脑,指尖穿过那些微凉的、柔软的发丝。“彼此彼此。”他说。

    窗外的更鼓敲了三下。远处隐约传来侍卫换防的脚步声。范闲不得不走了。他撑起身,最后看了李承泽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不舍、愤怒、心疼、还有某种近乎悲壮的决意。

    “这件事我会替你兜底。”他扣住李承泽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但殿下记住——您欠我的,这辈子还不上,下辈子也得接着还。”

    李承泽没答话,只是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温柔,看得范闲心口一阵钝痛。他松了手,转身再次翻窗而出,没入夜色。

    屋里安静下来。李承泽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承尘,指尖还残留着范闲发丝的触感。他慢慢蜷起手指,仿佛要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下辈子啊……”他轻声呢喃,“范闲,你可真贪心。”

    可他闭上眼时,嘴角的弧度却没有落下去。

    那弧度里映着烛火,映着窗外疏淡的星光,映着一条明知无归路却仍要执意走下去的、不悔的夜途。

    他知道天亮后一切如常——他依旧是那个被软禁的嫌疑皇子,范闲依旧是那个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的青年重臣。可今夜这片刻的温存与剖白,够他在接下来的漫漫长夜里反复回味了。

    就像那支不曾画完的孤梅,落笔处留了白,反倒比满满当当的墨色更让人惦念。

    而范闲在回府的路上被夜风吹得清醒了几分。他一边疾行一边在脑中飞快地推演对策——如何不动声色地替李承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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